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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镇行

发布时间:2013-05-31 11:53:56  发布人:管理员
  

李明

浙江桐乡乌镇,是一代文豪茅盾的故乡,也是浓缩了中国江南小镇之美的水乡,素有东方威尼斯之称,我心仪已久,此次与友人结伴出游,可谓又圆了自己一个小小的梦。

车进桐乡,看到有茅盾路,友人开玩笑说:这条路名字取得好,让人不知道往哪开。但还是很快就到了乌镇。镇中有一条河,过了河,到了观前街茅盾故居前。我还没有进入旅游状态,只是感觉人多得不得了。一眼望去,那狭小的街道上密麻麻人头攒动,你来我往,摩肩接踵,人气旺盛。幸好修真观前有一处空地,我站在那里,抬头看桐乡花鼓戏台,感受眼中江南小镇的古朴建筑风貌,仿佛置身于遥远的历史场景中。

临河二楼一家饭馆用餐。倚在窗口,见乌篷船轻轻驶过,河边的木屋,木屋前的青石板,惹人疼爱的小桥,垂挂的字号招幌,河边洗衣人……我脑中便不由得想起醉眼陶然地眺望窗外的人生的话,感觉坐在这样的地方,不来两杯,定会缺少某种闲情雅趣,或者说是艺术的韵致吧。

地灵人杰。便来到茅盾小时候读书的立志书院。人流熙熙的环境中,再美妙的楹联也无心观赏。一尊白玉石像,后有周巍峙题的金色字迹:文学巨匠茅盾。闪光灯频频闪烁。一孩子问母亲巨匠是什么意思。母亲只说是大文学家,我看孩子还是愣在那。其实我也是不大喜欢巨匠这个词的,挂个一代文豪茅盾不也挺好。巨匠自然是伟大的称赞,但总抹不去我从小对匠气十足的记忆与偏见。我们这个时代是好大喜功的,我总感觉爱故弄玄虚,或者贪图虚饰夸张。巨人、大师、大家、大学、大餐、什么什么城……遍地都是,但就是给人某种名不副实的错觉或幻觉。茅盾自然是伟大的,这一点毫无疑问,我深信。但伟大是不需要夸张的,这也正是我所理解的伟大的本质所在。

于是被人流裹挟着来到了钱币纪念馆,的确再一次感受了马克思的吃饭哲学。总是沉醉于文化活动,蓦然发现,经济活动才是人类生存的第一要著。那么多钱币,斑斑锈迹展示着历史的陈迹,游客惊叹着,拍照着。在一个铜臭从我们的生活字典里消失的时代,钱庄是人们趋之若鹜的地方。

江南历代卧具展览馆的确值得人多流连一会。今天的大都市人,是很奢侈的,除非不得不病卧,连醉卧也是极为少见的。上海、北京的地铁里,满眼都是在椅子上、甚至抓着扶手打瞌睡的人。那一刻,我为自己是现代都市人感到难过。睡觉是人最基本的权利,都市人一天都说自己忙疯了,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那究竟要干吗?我们的古人对睡觉是很讲究的,那些我们今天动辄几百万捣腾来捣腾去的古董卧具,也就是前人睡觉的床。各式各样,雕栏画栋,悦人耳目,静人心思。在此中逗留,颇觉时光的凝滞,悠然的美妙,睡觉的舒服。日常生活审美化,这是我们古人很重要的生活观念。现在的人可有点走偏了,酒店吃饭也要穿插艺术品拍卖,故意裸露个把砖头,挂上几串辣椒,悬上几株玉米棒,饭桌边置上古董橱窗,不伦不类,把审美生活日常化了,其实一点也不美,一点也不生活。

染坊是很有味道的。躲在若垂天之云的花布后头,露出半张脸来,咯嚓,游客们写下了自己的诗句。染印工艺是复杂的,导游滔滔不绝说得越多,游客脸上无知的表情越厚重。一种历史的记忆,岂是匆匆走马观花所能感受?但那深蓝而洒满碎花的花布,相信能给人留下生命的色彩。

乌镇有名的三白酒,免费品尝。古旧的方桌、条凳,一字儿排开的酒坛,令我想起水村山郭酒旗风若问酒家何处有等古诗句来。唉,唉,无论我走到哪里,只要是风景独特的地方,脑中就只有前人的诗句。比如到杭州,再怎么想创造,还是觉得接天莲叶无穷碧淡妆浓抹总相宜等古人诗句已经将其美道尽了;见黄河,总是黄河远上白云间白日依山尽等句,搜肠刮肚,也没有更好的抒发胸臆的句子。人之一生,随着年龄的增长,由蔑古到学古、尊古、疑古、信古、释古、厚古、崇古、泥古,种种选择,都有个历史意识在里边。没有了过去的历史,我们今人的美好生活也将会大打折扣。汲取古人智慧,反思西人竞争,审视现实人生,开创美好生活,也许是我接下来要走的路吧。我厚着脸,连饮三杯三白酒,倒感觉周围顿时多了点诗意。

诗意其实无所不在,只要我能把脚下的路走好,以诗的眼光去看周围。的确太美了,这乌镇河边的景色。深巷幽幽,古木散淡,垂柳婆娑,水光潋滟,长廊迂迴,烟霭迷濛……就算我再寻出多少形容的字汇,也是无法描述其美的。更何况我一向拙于风景的描写,笔力不佳。那时便羡慕河边的画家,他能用画笔涂抹出自然的美丽。一切景语皆情语,是的。我心里荡漾着宁静和幸福,我希望天下有更多的人来领略和欣赏这江南小镇的景致,他们的感受,一定会非常丰富。

夜饭后,我们漫步深巷。夜晚的乌镇笼上了妙曼而神秘的面纱,我更感觉置身画中。很静,光影里几个游客的身影。昭明书院的书香气息很浓,美丽的姑娘告诉我们:九点半以前均可来此看书。我想,到了这里,我也只看古书。

白莲塔矗在不远处,流光溢彩,塔影倒映河水中,也就成了自己心中的海市蜃楼。一切是那么幽静,朦胧,迷离戃恍……我便溶入这乌镇的夜色中了。

翌日,来到茅盾先生塑像前,摊开的黑色大理石金字的《夕阳》(《子夜》初名),在朝暾的映照下格外引人注目。伟大的文学创造者啊,您凝视着远方,自然是伟大的,然而人类的创造更伟大,是的,这是您说的话,也将如您一样,镌刻在不朽的人类的记忆中。

我有幸听到了您生前的声音。您的江浙普通话不是很难听懂,我连听带猜明白了您在解释茅盾笔名的由来;您说话的语速很慢,甚至让人感觉上句不接下句,中间等待很长。哦,您可能是七八十岁上说那些话的。我听着,心里深深敬佩着您语词的准确,记录下来就是文章。哦,您的文章正如您的说话,细腻而严密。您说您一生秉承慈训,谨言慎行。的确,您的文章最大的特点就是严谨。您下笔总很谨慎,您写小说总打提纲,这使得许多人以为您理性过强,削弱了您作品的艺术价值。其实,这是对您的误解。您的确是不大轻易动感情的人,但您一动,就是真情。这是那些没有全部细读您作品的人可能还没有感受到的。我想在这里摘录您文章里的一小段,同大家一道品味:

在进立志小学的第二年夏天,父亲去世了。母亲遵照父亲的遗嘱,把全部心血倾注到我和弟弟身上。尤其对我,因为我是长子,管教极严,听得下课铃声而我还没回家,一定要查问我为什么迟到,是不是到别处去玩了。有一天,教算学的先生病了,我急要回家,可是一个年纪比我大五、六岁的同学拉着我跟他玩,我不肯,他在后面追,自己不小心在学校大院子里一棵桂树旁边跌了一跤,膝头和手腕的皮肤的表层擦破了,手腕上还出了点血。这个同学拉着我到我家中向母亲告状。母亲安慰那个同学,又给他几十个制钱,说是医治他那个早已血止的手腕。这时,我的祖母和最会挑剔的二姑母(因他排行是第二)都在场,二姑母还说了几句讽刺母亲的话,于是母亲突然大怒,拉我上楼,关了房门,拿起从前家塾中的硬木大戒尺,便要打我。过去,母亲也打我,不过用裁衣的竹尺打手心,轻轻几下而已。如今举起这硬木的大戒尺,我怕极了,快步开了房门,直往楼下跑,还听得母亲在房门边恨声说:你不听管教,我不要你这儿子了。我一直跑出大门到街上去了。祖母令三叔找我。三叔找不到,回家复命。祖母更着急了,却又不便埋怨我母亲。我在街上走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应当回学校请沈听蕉先生替我说情。沈先生是看见那个同学自己绊了一跤的。沈先生带我到家中大门内那个小院子里,请母亲出来说话。母亲却不下楼,就在楼上面临院子的窗口听沈先生说明。沈先生说:这事我当场看见。是那孩子不好,他要追德鸿,自己绊了跤,反诬告德鸿。怕你不信,我来作证。又说:大嫂读书知礼,岂不闻孝子事亲,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乎?德鸿做得对。母亲听了,默然片刻,只说了谢谢沈先生就回房去了。祖母不懂沈先生那两句文言,看见母亲只说谢谢就回房,以为母亲仍要打我,带我到房中。这时母亲背窗而坐,祖母叫我跪在母亲膝前,我也哭着说:妈妈,打吧。母亲泪如雨下,只说了你的父亲若在,不用我……”就说不下去,拉我起来。[1]

真情永远是伟大文学的质素。

您是我所景仰的伟大的文学家。

别了,乌镇;别了,文豪的故乡;别了,我喜爱的三白酒!有机会,我还会再来。那时,我对乌镇和茅盾先生的理解,也许会更深入一些吧。



[1] 茅盾:《茅盾全集》第34卷《回忆录一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737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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