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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之《动摇》(九、十)

发布时间:2013-04-11 09:04:50  发布人:管理员
 

十天过去了。这十天内,县党部的唯一大事便是解放了二十多个婢妾孀妇尼姑,都是不满三十岁的。解放妇女保管所也成立了,拨了育婴堂做所址。所长也委定了,就是妇女协会的忠厚有余的刘小姐。钱素贞做了该所的干事,算是直接负责者。
  现在这县城里又是平静得像死一般了。县党部委员们垂拱无事。
  方罗兰却烦恼着一些事——
  这是因为方太太近来有些变态了,时常沉闷地不作声,像是心上有事。在方罗兰面前,虽然还是照常地很温柔地笑着,但是方罗兰每见这笑容,便感到异样地心往下沉。他觉得这笑容的背面有深长的虚伪与勉强。他也曾几次追询她有什么不快,而愈追询,她愈勉强地温柔地笑着,终于使得方罗兰忍不住笑里的冷气,不敢再问。他们中间,似乎已经有了一层隔膜;而这隔膜,在方太太大概是体认得很明白,并且以为方罗兰也是同样地明白,却故意假装不曾理会到,故意追询,所以她愈被问,就愈不肯开口,而这隔膜也愈深愈厚。
  至于方罗兰呢,他自信近来是照常地对待太太,毫无可以使她不快之处,不但是照常,他自问只有更加亲热,更加体贴。然而所得的回答却是冷冰冰的淡漠。她的脸是没有真诚的喜气,没有情热的血在皮下奔流的木雕的面孔;她的一颦一笑是不能深入剧情的拙劣舞台演员的刻板的姿势。她像一只很驯顺然而阴沉地忍受人们作弄的猫。她摊开了两手,闭着眼,像一个小学生受到莫名其妙的责罚似的,接受方罗兰的爱抚。唉,她是变了。为什么呢?方罗兰始终不明白,且也没有法子弄明白。
  他偶尔也想到这或者就是爱的衰落的表示,但是他立即很坚决地否认了,他知道方太太没有爱人,并且连可以指为嫌疑的爱人都没有,她是没有半个男朋友的;至于他自己——难道自己还不能信任自己么?——的确没有恋爱的喜剧,除了太太,的确不曾接触过任何女子的肉体。
  他更多地想到,这或者还是为了天地间有一个孙舞阳。但是他愈想愈不像,愈觉得是无理由的。他可以真诚地自白:他觉得孙舞阳可爱,喜欢接近她,常和她谈谈,这都是有的,但他决无想把孙舞阳代替了陆梅丽的意思。既然他对于孙舞阳的态度是不愧神明的,太太的冷淡就难以索解了。况且前次为了手帕,太太就开门见山地质问,并且继之以哭;那么,如果还有疑点,为什么又不说呢?为什么他屡次极温柔地追询,而始终毫无反应?况且前次说明了后,太太已经完全了解,他们的经久而渐渐平淡的夫妇生活不是经此小小波折而有了一时期新的热烈么?况且后来孙舞阳也到他家里见过方太太,谈得极融洽,方太太也在方罗兰面前说孙舞阳好;那时方太太毫没一点疑心,神情也不是现在这样冷冰冰的。方罗兰记得这冷冰冰的淡漠只是三五天内开始的,可是这三五天内——
  并且还是十多天以来,方罗兰在太太面前简直不曾提起过“孙舞阳”三个字。
  太太的忽变常态,已足够方罗兰烦恼了;更可恶的是还有一两句谣言吹到他耳朵里,而这些谣言又是关于孙舞阳的。大致是说她见一个,爱一个,愈多愈好,还有些不堪的详细的描写。方罗兰对于这些谣言是毅然否定的,他眼中的孙舞阳确不是那样的人。因而这些卑劣的谣言也使他很生气。
  据这么说,方罗兰近来颇有些意兴阑珊,也是不足怪的了。
  “五一”节前八天的下午,方罗兰闷闷地从县党部出来,顺脚便往妇女协会去。他近来常到妇女协会,但今天确有些事,刚才县党部的常务会议已经讨论纪念“五一”的办法,他现在就要把已决定的办法告诉孙舞阳。
  孙舞阳正在写字,看见方罗兰进来,掷过了一个欢迎的媚笑后,就把写着的那张纸收起来。但当她看见方罗兰脸上的筋肉微微一动,眼光里含着疑问,她又立刻将那张纸撩给他。这是一首诗:
  不恋爱为难,
  恋爱亦复难;
  恋爱中最难,
  是为能失恋!
  “你欢喜这首诗么?你猜猜,是谁做的?”
  孙舞阳说。此时她站在方罗兰的肩后,她的口气喷射在方罗兰的颈间,虽然是那么轻微,在方罗兰却感觉到比罡风还厉害,他的心颤动了。
  “是你做的。好诗!”方罗兰说,并没敢回过脸去。
  “嘻,我做不出那样的好诗。你看,这几句话,人人心里都有,却是人人嘴里说不出,做不到。我是喜欢它,写着玩的。”
  “好诗!但假使是你做的,便更见其好!”
  方罗兰说着,仍旧走到窗前的椅子上坐了。屋内只有这一对小窗,窗外的四面不通的院子又不过方丈之广,距窗五六尺,便是一堵盘满了木香花的墙,所以这狭长的小室内就只有三分之一是光线明亮的。现在方罗兰正背着明亮而坐,看到站在光线较暗处的孙舞阳,穿了一身浅色的衣裙,凝眸而立,飘飘然犹如梦中神女,除了她的半袒露的雪白的颈胸,和微微颤动的乳峰,可以说是带有一点诱惑性,此外,她使人只有敬畏,只有融融然如坐春风的感觉,而秽念全消。方罗兰惘然想起外边的谣言,他更加不信那些谣言有半分的真实性了。
  他近来确是一天一天地崇拜孙舞阳,一切站在反对方面的言论和观察,他都无条件地否认;他对于这位女性,愈体认愈发见出许多好处:她的活泼天真已经是可爱了,而她的不胜幽怨似的极刹那可是常有的静默,更其使他心醉。他和孙舞阳相对闲谈的时候,常不免内心的扰动,但他能够随时镇定下去。他对于自己的丈夫责任的极强烈的自觉心,使他不能再向孙舞阳走进一步。因此他坚信太太的冷淡绝不能是针对孙舞阳的;并且近来他的下意识的倾向已经成了每逢在太太处感得了冷淡而发生烦闷时,便到孙舞阳跟前来疗治。可以说孙舞阳已经实际上成了方罗兰的安慰者,但这个观念并不曾显现在他的意识上,他只是不自觉地反复做着而已。
  所以即使现在方罗兰留在孙舞阳的房里有一小时之久,也不过是随便谈谈而已,决没有意外的事儿。
  但也许确是留得太久了的缘故,方罗兰感觉到走出孙舞阳的房间时,接受了几个人的可疑的目光的一瞥。这自然多半是妇协的小职员以及女仆之流。但其中一个可注意的,便是著名忠厚的刘小姐。
  方罗兰闷闷地回去,闷闷地过了一夜。第二天午后他到县党部时,这些事几乎全已忘记了。但是张小姐忽请他到会客室谈话。他尚以为有党部里的事或别的公事,须要密谈,然而张小姐关上客室门后的第一语就使他一惊:
  “方先生,你大概没有听得关于你的谣言罢?”
  张小姐看见方罗兰脸色略变,但还镇静地摇着头。“谣言自然是无价值的,”她接下说,“大致是说你和孙舞阳——这本是好多天前就有了的。今天又有新的,却很难听;
  好像是指实你和她昨天下午在妇女协会她的房里……”
  张小姐脸也红了,说不下去,光着眼看定了方罗兰。
  “昨天下午我在妇协和孙舞阳谈天,是有的事,没有什么不可以告人的。”
  方罗兰用坚定的坦白的口音回答。
  “我也知道无非谈谈而已,但谣言总是谣言,你自然想得到谣言会把你们说成了个什么样子。我也不信那些话。方先生,你的品行,素来有目共睹,谣言到你身上,不会有人相信,但是孙舞阳的名声太坏了,所以那谣言反倒有了力量了。我知道,无论什么谣言,外边尽自大叫大喊,本人大抵蒙在鼓里;此刻对你提起,无非是报告个消息,让你知道外边的空气罢了。”
  方罗兰心里感谢张小姐的好意,但同时亦深不以她的轻视孙舞阳为然;她说“但是孙舞阳的名声太坏了”,可知她也把孙舞阳看作无耻的女子。方罗兰觉得很生气,忍不住替孙舞阳辩护了:
  “关于孙舞阳个人的谣言,我也听得过,我就根本不相信。我敢断定,诬蔑孙舞阳的人们一定是自己不存好心,一定是所求不遂,心里怀恨,所以造出许多谣言来破坏她的名誉。”
  这些话,方罗兰是如此愤愤地说的,所以张小姐也愕然了,但她随即很了然地一笑,没有说话。方罗兰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已经在别人心上起了不同的解释,还是愤愤地说:
  “我一定要查究谣言的来源!为了孙舞阳,也为了我自己。”
  “也为了梅丽姊。”张小姐忍不住又说,“她近来的悒悒不乐,也是为此。”
  果然是这方面来的风呀!方罗兰忽然高兴起来,他打破了太太的闷葫芦了。但转念到太太竟还是为此对自己冷漠,并且屡次询问而不肯说,可是对张小姐她们大概已经说得很多,这种歧视自己丈夫,不信任自己丈夫,太看低了自己丈夫的态度,实在是万分不应该的。想到这里,方罗兰又气恼,又焦灼,巴不得立刻就和太太面对面弄个明白。
  和张小姐出了会客室后,方罗兰勉强看了几件公文,就回家去。他急于要向太太解释;不,“解释”还嫌太轻,他叫太太要明白些;也还不很对,他很以为应该要使太太知道她自己歧视丈夫,不信任丈夫,太看低了丈夫的错误;严格而言,与其说方罗兰回去向太太请罪,还不如说他要向太太“问”罪。
  这便是方罗兰赶回家看见太太时的心情。方太太正和孩子玩耍,看见丈夫意外地早归,并且面色发沉,以为党部里又有困难问题发生了,正要动问,方罗兰已经粗暴地唤女仆来把孩子带去,拉了太太的手,向卧室走,同时说:
  “梅丽,来,有几句要紧话和你谈一谈。”
  方太太忐忑地跟着走。进了卧室,方罗兰往摇椅里坐下,把太太拥在膝头,挽住她的头颈问道:
  “梅丽,今天你一定要对我说为什么你近来变了,对我总是冷冷的。”
  “没有。我是和平常一般的呵。”方太太说,并且企图脱离方罗兰的拥抱。
  “有的。你是冷冷的。为什么呢?什么事叫你不快活?梅丽,你不应该瞒着我。”
  “好了。就算我是冷冷的,我自己倒不理会得。在我这面,倒觉得你是改变了。”
  “嘿,不用再装假了。”方罗兰笑了出来。“我知道,你又是为了孙舞阳,是不是?”
  方太太推开了抚到她胸前的方罗兰的手,她觉着丈夫的笑是刺心的;她只淡淡地回答:
  “既然你自己知道,还来问我?”
  “你倒和张小姐她们说。梅丽,你背后议论着我。”
  方太太挣脱了被挽着的颈脖,没有回答。
  “你不应该不信任我,反去信任张小姐;外边的谣言诬蔑我,你不应该也把我看得太低。孙舞阳是怎样一个人,你也见过;我平素行动如何,你还不明白么?我对孙舞阳的态度,前次说得那样明白坚决,你还不肯相信;不信罢了,为什么问了你还是不肯说呢?梅丽,你这样对待丈夫,是不应该的!你歧视我,不信任我,看低了我,都是没理由,没根源的。你不承认你是错误了么?”
  方太太的秀眼一动;从那一瞥中,看得出她的不满意,但她又低了头,仍没回答。
  “你的吃醋,太没有理由了。依你这性儿,我除非整天躺在家里,不见一个女子,不离开你的眼。但是这还成话么?梅丽,你如果不把眼光放大些,思想解放些,你这古怪多疑的性儿,要给你无限的痛苦呢!我到今天,才领教了你这性儿。但是,梅丽,从今天起,就改掉了这个性儿。你听我的话,你要信任我,不要再小心眼儿,无事自扰了。”
  猛然一个挣扎,方太太从罗兰怀中夺出,站了起来。方罗兰的每一句话,投到方太太心上,都化成了相反的意义。她见方罗兰大处落墨地尽量责备她,却不承认自己也有半分的不是。她认定方罗兰不但不了解她,并且是在欺骗她。而况她在他的话里又找不出半点批评孙舞阳的话。他为什么不多说孙舞阳呢?方罗兰愈不提起孙舞阳,方太太就愈怀疑。只有心虚的人才怕提起心虚的事。方罗兰努力要使太太明白,努力要避去凡可使她怀疑的字句,然而结果是更坏。如果方罗兰大胆地把自己和孙舞阳相对时的情形和谈话,都详细描写给太太听,或者太太倒能了解些;可是方罗兰连孙舞阳的名儿都不愿提,好像没有这个人似的,那就难怪方太太要怀疑那不言的背后正有难言者在。这正是十多天来方太太愈想愈疑,愈疑愈像的所以然的原因。现在方罗兰郑重其事地开谈判,方太太本来预料将是一番忏悔,或是赤裸裸地承认确是爱了孙舞阳;忏悔果然是方太太所最喜,即使忏悔中说已经和孙舞阳有肉体关系,方太太大概也未必怎样生气,而承认着爱孙舞阳也比光瞒着她近乎尚有真心。然而结果什么也没有,仍只给了她一些空虚和欺伪,她怎能不愤愤呢?方太太虽是温婉,但颇富于自尊心,她觉得太受欺骗了,太被玩弄了;她不能沉默了,她说:
  “既然全是我的错误,你大可心安理得,何必破工夫说了那许多话呢?我自然是眼光小,思想旧,人又笨,和我说话是没有味儿的。好了,方委员,方部长,你还是赶快去办公事罢。随我怎么着,请你不用管罢!即使我真是发闷,也是闷我自己的,我并没对你使气,我还是做着你家里的为母为妻的事呢!”
  说到最后一句,方太太忍不住一阵心酸,要落下眼泪来,但此时,狷傲支配了她全身,他觉得落泪是乞怜的态度,于是努力忍住了,退走着坐在最近的一张椅子里。
  “梅丽,你又生气了。我何尝嫌你眼光小,思想旧呀!我不过说你那么着是自寻烦恼而已。”
  方罗兰还是隔膜地分辩着,不着痛痒地安慰着;他走到太太身边,又抓住了她的手。方太太不动,也没有话,她心里想:
  ——你自然还没到嫌弃我的地步,现在只是骗我,把我当小孩子一般的玩弄。
  方罗兰觉得如果不对太太温存一番,大概是不能解围的了。他把太太从椅子里抱起来,就去亲她;但当他接着那冰冷而麻木的两片嘴唇时,他觉得十分难过,比受这嘴唇的叱骂还难过些。他嗒然放了手,退回他的摇椅里。
  暂时的沉默。
  方罗兰觉得完全失败了,不但失败,并且被辱了。他的沉闷,化而为郁怒。但是方太太忽然问道:
  “你究竟爱不爱孙舞阳?”
  “说过不止一次了,我和她没关系。”
  “你想不想爱她?”
  “请你不要再提到她,永远不要想着她。不行么?”
  “我偏要提到她:孙舞阳,孙舞阳,孙舞阳……”
  方罗兰觉得这显然是恶意的戏弄了;他想自己是一片真心来和太太解释,为的要拔出她的痛苦,然而结果是受冷落受侮弄。他捺不住心头那股火气了,他霍地立起来,就要走。
  方太太却在房门口拦住,意外地笑着说:
  “不要走。你不许我念这名儿,我偏要念:孙舞阳,孙舞阳!”
  方罗兰眼里冒出火来,高声喝道:
  “梅丽,这算什么?你戏弄我也该够了!”
  方太太从没受过这样严厉的呵叱,而况又是为了一个女子而受丈夫的这样严厉的呵叱,她的克制已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的身子一软,就倚在床栏上哭起来。但这是愤泪,不是悲泪,立刻愤火把泪液烧干,她挺直了身体,对颇为惊愕的方罗兰说:
  “好罢,我对你老实说:除非是孙舞阳死了,或者是嫁人了,我这怀疑才能消灭。你为什么不要她嫁人呢?”
  方罗兰看出太太完全是在无理取闹了,他也从没见过她如此的不温柔。她是十分变了。还有什么可说呢?如果这不仅仅是一时的愤语,他们两人中间岂不是完了?方罗兰默然回到摇椅上,脸色全变了。
  现在是方太太走到方罗兰跟前,看定了他的脸。方罗兰低了头,目光垂下。方太太捧住了方罗兰的脸,要他昂起头来看着她。同时她说:
  “刚才你和我那样亲热,现在怎么又不要看我了?我偏要你看我。”
  方罗兰用力挣脱了太太的手,猛然立起来,推开她,一溜烟地跑走了。
  方太太倒在摇椅里。半小时的悲酸愤怒,一齐化作热泪泻出来。她再不能想,并且也不敢想,她半昏晕状态地躺着,让眼泪直淌。
  方罗兰直到黄昏后十点钟模样才回来,赌气自在书房里睡了。
  第二天,方罗兰九点才起身,不见方太太,他也不问,就出去了。又是直到天黑才回来,那时,方太太独自坐在客厅里,像是等候他。
  “罗兰,今天是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谈一谈了。”
  方太太很平静地说。她的略带滞涩的眼睛里有些坚决的神气。
  方罗兰淡然点头。
  “过去的事,不必谈了;谁是谁非,也不必谈了;你爱不爱孙舞阳,你自己明白,我也不来管了。只是我和你中间的关系没有法子再继续下去了。我自然是个思想陈旧的人,我不信什么主义;我从前受的教育当然不是顶新的,但是却教给我一件事:不愿被人欺弄,不甘心受人哄骗。又教给我一件事:不肯阻碍别人的路——所谓‘损人而不利己’。我现在完全明白,我的地位就是‘损人而不利己’。我何苦来呢!倒不如爽爽快快解决了好。”
  这分明是要求离婚的表示。这却使方罗兰为难了。他果然早觉到两个人中间的隔阂决不能消灭到无影无踪,然而他始终不曾想起离婚,现在也还是没有这个意思。这也并不是因为他尚未坚定地对孙舞阳表示爱,或是孙舞阳尚未对他表示,而是他的性格常常倾向于维持现状,没有斩钉断铁的决心。
  “梅丽,你始终不能了解我。”
  方罗兰只能这么含胡地表示了不赞成。
  “或者正是我不能了解你。但是我很了解自己。现在我的地位是‘损人不利己’,我不愿意。我每天被哄骗,我每天像做戏似的尽我的为妻为母的职务。罗兰,你自己明白,你能说不是么?”
  “呵,我何尝欺骗你!梅丽!都是你神经过敏,心理作用。”
  “可不是又来了。现在你还骗我。你每天到那里去,做什么事,我都知道;然而你不肯说,问你也不肯说。罗兰,你也是做着损人不利己的事,你也何苦来呢?”
  “我找孙舞阳,都有正事;就是闲谈,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告人的!”
  太看低了他的感觉,又在方罗兰心上活动,他不能不分辩了。
  “好了,我们不谈这个。我早已说,这是你的事,你自己明白,我也不必管了。目前我要和你说的,只是一句话:我们的关系是完了,倒不如老老实实离婚。”
  方太太说这句话时,虽然那么坚决,但是她好容易才压住了心头的尽往上冒的酸辛;不肯被欺骗的自尊心挟住了她,使她有这么大的勇气。
  “因为是你的不了解,你的误会,我不能和你离婚!”
  方罗兰也说得很坚决。可惜他不知道他这话仅能加厚了“不了解”,添多了“误会”;方太太有一个好处是太狷傲,然而有一个坏处,也是太狷傲。所以方罗兰愈说她不了解,愈不肯承认自己也有半分的不是,方太太愈不肯让步。
  方太太只冷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梅丽,我们做了许多年的夫妻,不料快近中年,孩子已经四岁,还听到离婚两个字,我真痛心!梅丽,你如果想起从前我们的快乐日子,就是不久以前我们也还是快乐的日子,你能忍心说和我离婚么?”
  方罗兰现在是动之以情了。这确不是他的手段,而是真诚;他的确还没有以孙舞阳替代了太太的决心。
  方太太心中似乎一动。但她不是感情冲动的人,她说要离婚,是经过了深思的结果,所以旧情也不能挽回她目前的狷介的意志。
  “过去的事,近来天天在我心里打回旋呢!”她说。“我们从前有过快乐的日子,我想起来就和昨天的事一样,都在眼前,但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正像我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不能再回到可纪念的十八。我近来常常想,这个世界变得太快,太出人意料,我已经不能应付,并且也不能了解。可是我也看出一点来:这世界虽然变得太快,太复杂,却也常常变出过去的老把戏,旧历史再上台来演一回。不过重复再演的,只是过去的坏事,不是好事。我因此便想到:过去的虽然会再来,但总是不好的伤心的才再来,快乐的事却是永久去了,永不能回来了。我们过去的快乐也是决不会再来,反是过去的伤心却还是一次一次地要再来。我们中间,现在已经完了,勉强复合,不过使将来多一番伤心罢了。过去的是过去了!”
  方罗兰怔住了,暂时没有话;他见太太说的那样镇静,而且颇有些悲观的哲学意味,知道她不是一时愤激之言,是经过长时间的考虑的。他看来这件事是没法挽回的了。那么,就此离婚罢?他又决断不下来。他想不出什么理由,他只是感情上放不下。他惘然起立,在室中走了几步,终于站在太太面前,看着她的略带苍白然而镇定的脸说:
  “梅丽,你不爱我了,是不是?”
  “你已经是使我无法再爱。”
  “咳,咳。我竟坏到这个地步么?”方罗兰很悲伤了,“将来你会发见你的完全误会。将来你的悔恨一定很痛苦。梅丽,我不忍,我也不愿,你将来有痛苦。”
  “我一定不悔恨,不痛苦;请你放心。”
  “梅丽,离婚后你打算怎样呢?”
  “我可以教书自活,我可以回家去侍奉母亲。”
  “你忍心抛开芳华么?”方罗兰的声音有些颤。“你干革命不能顾家的时候,我可以带了去;你倘使不愿,我也不坚持。”
  方罗兰完全绝望了。他看出太太的不可理喻的执拗来,而这执拗,又是以不了解他,不信任他,太看低了他为背景的。他明明是丈夫,然而颠倒像一个被疑为不贞的妻,即使百般恳求,仍遭坚决的拒绝。他觉得自己业已屈伏到无可再屈伏了。他相信自己并没错,而且亦已“仁至义尽”;这是太太过分。他知道这就是太太的贵族小姐的特性。
  “梅丽,我还是爱你。我尊重你的意见。但是我有一个要求:请你以朋友——不,自家妹妹的资格,暂时住在这里;我相信我日后的行为可以证明我的清白。我们中间虽然有了隔膜,我对你却毫无恶意,梅丽,你也不该把我看作仇人。”
  方罗兰说完,很安闲地把两手交叉在胸前,等候太太的回答。
  方太太沉吟有顷,点头答应了。
  从那晚起,方罗兰把书房布置成了完全的卧室。他暂时不把陆梅丽作为太太看待;而已经双方同意的方、陆离婚也暂不对外宣布。
  假如男子的心非得寄托在一个女子身上不可,那么从此以后极短时期内方罗兰之更多往孙舞阳处,自是理之必然。但是他的更多去,亦不过是走顺了脚,等于物理学上所谓既动之物必渐次增加速率而已。他还是并没决定把孙舞阳来代替了陆梅丽,或是有这意识。只有一次,他几乎违反了本心似的有这意识的一瞥。这是“五七”纪念会后的事。
  五月是中国历史上纪念最多的一个月;从“五一”起,“五四”,“五五”,“五七”,“五九”,这一连串的纪念日,把一个自从“解放”婢妾后又沉静得像死一般的县城,点缀得非常热闹,许多激烈的论调,都在那些纪念会中倾吐;自然是胡国光的议论最激烈最彻底。一个月前,他还是新发见的革命家,此时则已成了老牌;决没有人会把反革命,不革命,或劣绅等字样,和胡国光三字联想在一处了。多事的五月的许多纪念,又把胡国光抬得高些;他俨然是激烈派要人,全县的要人了。方罗兰早有软弱,主意活动的批评,现在却也坚决彻底起来了;只看他在“五七”纪念会中的演说便可知道。
  那时,方罗兰从热烈的鼓掌声中退下来,满心愉快。他一面揩汗,一面在人堆里望外挤,看见小学生的队伍中卓然立着孙舞阳。她右手扬起那写着口号的小纸旗,遮避阳光,凝神瞧着演说台。绸单衫的肥短的袖管,直褪落到肩头,似乎腋下的茸毛,也隐约可见。
  方罗兰到了她面前,她还没觉得。
  “舞阳,你不上去演说么?”
  方罗兰问。他在她旁边站定,挥着手里的草帽代替扇子。天气委实太热了,孙舞阳的额角也有一层汗光,而且两颊红得异常可爱。她猛回过头来,见是方罗兰,就笑着说:
  “我见你下台来,在人堆里一晃就不见了。不料你就在面前。今天我们公举刘小姐演说,我不上去了。可恨的太阳光,太热;你看,我站在这里,还是一身汗。”
  方罗兰掏出手巾来再擦脸上的汗,嘘了口气,说:
  “这里人多,热的难受。近处有一个张公祠,很幽静,我们去凉一凉罢。”
  孙舞阳向四面望了望,点着头,同意了方罗兰的提议。
  因为有十分钟的急走,他们到了张公祠,坐在小池边以后,孙舞阳反是一头大汗了。她一面揩汗,一面称赞这地方。大柏树挡住了太阳光,吹来的风也就颇有凉意。丁香和蔷薇的色香,三三两两的鸟语,都使得这寂寞的废祠,流荡着活气。池水已经很浅了,绿萍和细藻,依然遮满了水面。孙舞阳背靠柏树坐着,领受凉风的抚摩,杂乱地和方罗兰谈着各方面的事。
  “你知道解放妇女保管所里的干事,钱素贞,是一个怎样的人?”
  在谈到县里的妇女运动时,孙舞阳忽然这么问。
  “不知道。记得还是你们推荐的。”
  “是的。当时是朱民生来运动的,我们没有相当的人,就推荐了。现在知道她是陆慕游的爱人,据刘小姐说,这钱素贞简直一个字也不认识。”
  “朱民生为什么介绍她!”
  “大概也是受陆慕游的央求;朱民生本来是个胡涂虫!奇怪的是陆慕游会有这么一个爱人。”
  “恋爱,本来是难以索解的事。”
  孙舞阳笑了。她把两手交叉了挽在脑后,上半身微向后仰,格格地笑着说:
  “虽然是这么说,两人相差太远就不会发生爱情;那只是性欲的冲动。”
  方罗兰凝眸不答。孙舞阳的娇憨的姿态和亲昵的话语,摄住了他的眼光和心神了。他自己的心也像跳得更快了。
  “我知道很有些人以为我和朱民生有恋爱——近来这些谣言倒少些了;他们看见一个女子和一个男子亲近些,便说准是有了爱,你看,这多么无聊呢?”
  孙舞阳忽然说到自己,她看着方罗兰的脸,似乎在问:
  “你说恋爱本来难以索解,是不是暗指这个?”
  听到这半自白半暗示的话,方罗兰简直心醉了,但想到孙舞阳似乎又是借此来表示对于自己的态度,又不免有些怅惘。然而他已经摇着头说:
  “那些谣言,我早就不信!”
  孙舞阳很了解地一笑,也不再说。
  树叶停止了苏苏的细语,鸟也不叫。虽然相离有二尺多远,方罗兰似乎听得孙舞阳的心跳,看见她的脸上慢慢地泛出红晕。他自己的脸上也有些潮热了。两个人都觉得有许多话在嘴边,但都不说,等候着对方先开口。孙舞阳忽然又笑了,她站起来,扯直了裙子,走到方罗兰面前,相距不过几寸,灵活而带忧悒的眼光,直射进方罗兰眼里,射进心里;她很温柔地说:
  “罗兰,近来你和太太又有意见,是不是?——”
  方罗兰一下怔住了,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不必否认。你和太太又闹了,你们甚至要离婚,我全都知道——”
  方罗兰脸色变了。孙舞阳却笑了笑,手按在方罗兰肩上,低声问道:“你猜想起,我知道了这件事,是高兴呢,还是生气?”
  听了这样亲昵而又富于暗示性的话语,方罗兰的脸色又变了,而伴随着这番话送来的阵阵的口脂香,又使得方罗兰心旌摇摇。
  孙舞阳似乎看透了方罗兰的心事,抿着嘴笑了笑,但随即收起笑容,拍一下方罗兰的肩膀,很认真地说:“我呢,既不高兴,也不生气。可是,罗兰,你的太太是一个上好的女人,你不应该叫她生气……”
  方罗兰松了一口气,张嘴想要分辩,孙舞阳却不让他开口。
  “你听我说哟!我也知道并不是你故意使她伤心,或者竟是她自己的错误,可是,你总得想法子使她快乐,你有责任使她快乐。”
  “哎!”方罗兰叹了口气,又想开口,却又被孙舞阳止住了:
  “为了我的缘故,你也得想法子使她快乐!”
  这语气是这样的亲热,这语意又这样的耐人寻味,方罗兰忍不住浑身一跳。他伸手抱住了孙舞阳的细腰,一番热情的话已经到他嘴边,然而孙舞阳微笑着瞅了他一眼,便轻轻地推开他,而且像一个大姊姊告诫小兄弟那样说道:
  “你们不能离婚。我不赞成你们离婚。你最能尊重我,或者你也是最能了解我,自然我感谢你,可是——”孙舞阳咬着嘴唇笑了笑,“可是,我不能爱你!”
  方罗兰脸色又变了,身不由己似的退后一步,两眼定定地看着孙舞阳,那眼光是伤心,失望,而又带点不相信的意味。
  “我不能爱你!”孙舞阳再说一遍,在“能”字上一顿,同时,无限深情地对方罗兰瞟了一眼,然后异样温柔地好像安慰似的又说:
  “你不要伤心。我不能爱你,并不是我另有爱人。我有的是不少粘住我和我纠缠的人,我也不怕和他们纠缠;我也是血肉做的人,我也有本能的冲动,有时我也不免——但是这些性欲的冲动,拘束不了我。所以,没有人被我爱过,只是被我玩过。”
  现在方罗兰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盯住孙舞阳看,嘴唇有点抖。可是孙舞阳坦然地又接着说:
  “罗兰,你觉得我这人可怕罢?觉得我太坏了罢?也许我是,也许不是;我都不以为意。然而我决不肯因此使别人痛苦,尤其不愿因我而痛苦者,也是一个女子。也许有男子因我而痛苦,但不尊重我的人,即使得点痛苦,我也不会可怜他。这是我的人生观,我的处世哲学。”
  这一番话,像雷轰电掣,使得方罗兰忽而攒眉,忽而苦笑,终于是低垂了头。他心中异常扰乱,一会儿想转身逃走,一会儿又想直前拥抱这可爱而又可怕的女子。孙舞阳似乎看透了方罗兰这一切的内心的矛盾,她很妩媚地笑了笑,又款步向前,伸手抓住了方罗兰的满是冷汗的一双手,跟方罗兰几乎脸偎着脸,亲亲热热地,然而又像是嘲笑方罗兰的缺乏勇气,她用了有点类乎哄孩子的口吻,轻声说:
  “罗兰,我很信任你。但我不能爱你。你太好了,我不愿你因爱我而自惹痛苦。况且又要使你太太痛苦。你赶快取消了离婚的意思,和梅丽很亲热地来见我。不然,我就从此不理你。罗兰,我看得出你恋恋于我,现在我就给你几分钟的满意。”
  她拥抱了满头冷汗的方罗兰,她的只隔着一层薄绸的温软的胸脯贴住了方罗兰的剧跳的心窝;她的热烘烘的嘴唇亲在方罗兰的麻木的嘴上;然后,她放了手,翩然自去,留下方罗兰胡胡涂涂地站在那里。
  十分钟后,方罗兰满载着苦闷走回家去。他心里一遍一遍念着孙舞阳的那番话语;他想把平时所见的孙舞阳的一切行动言论态度,从新细细研究。但是他的心太乱了,思想不能集中,也没有条理。只有孙舞阳的话在他满脑袋里滚来滚去。他已经失去了思考和理解,任凭火热的说不出的情绪支配着。这味儿大概是酸的,但也有甜的在内,当他想到孙舞阳说信任他又安慰他拥抱他的时候。
  晚上,似乎头脑清明些了,方罗兰再研究这问题。可爱的孙舞阳又整个地浮现在他眼前,怀中温暖地还像抱着她的丰腴的肉体。虽则如此,他仍旧决定了依照孙舞阳的劝告。太太不肯了解,又怎么办呢?这本不是方罗兰要离婚,而是太太。孙舞阳显然没有明白这层曲折。太太不是说过的么?除非是孙舞阳死了,或是嫁了人,才能消灭她的怀疑。死,原是难说的,但孙舞阳不像一时便会死;她一定不肯自杀,而城里也没有时疫。嫁人呢,本来极可望,然而现在知道无望了,她决不嫁人。在先方罗兰尚以为太太的话不过是一时气愤,无理取闹,可是这几天他看出太太确有这个不成理由的决心。所以孙舞阳的好意竟无法实行,除非她肯自杀。
  当下方罗兰愈想愈闷,不但开始恨太太,并且觉得孙舞阳也太古怪,也像是故意来玩弄他,和太太串通了来玩弄他。他几乎要决心一面和太太正式离婚,一面不愿再见孙舞阳。但是主意素来活动的他,到底不能这么决定。最后,他想得了一个滑稽的办法:请孙舞阳自己来解决太太的问题。
  于是方罗兰像没事人儿似的睡了很安稳的一夜。
  翌日一早,方罗兰就到了妇女协会。孙舞阳刚好起身。方罗兰就像小学生背书似的从头细讲他和太太的纠纷。他现在看孙舞阳仿佛等于自己的一部分,所以什么话都说了出来;连太太被拥抱时的冷淡情形,也说得很详细。他的结论是:
  “我已经没有办法,请你去办去。”
  “什么?我去劝解你的太太么?事情只有更坏。”
  “那么,就请你不要管我们离婚的事;我们三个人继续维持现状。”
  孙舞阳看了方罗兰一眼,没有说话。她还只穿着一件当作睡衣用的长袍,光着脚;而少女们常有的肉体的热香,比平时更浓郁。此景此情,确可以使一个男子心荡;但今天方罗兰却毫无遐想。从昨天谈话后,他对于这位女士,忽爱,忽恨,忽怕,不知变换了几多次的感想,现在则觉得不敢亲近她。怕的是愈亲近愈受她的鄙夷。所以现在孙舞阳看了他一眼,即使仍是很温柔的一看,方罗兰却自觉得被她的眼光压瘪了;觉得她是个勇敢的大解脱的超人,而自己是畏缩,拘牵,摇动,琐屑的庸人。
  方罗兰叹了口气,他感到刚脱口的话又是不妥,充分表示了软弱,无决心,苟安的劣点,况且维持现状也是痛苦的,以后孙舞阳也不理他,则痛苦更甚。
  “但维持现状也不好,总得赶快解决。”他转过口来又说。“也许梅丽要催我赶快解决——正式离婚。假使梅丽终于不能明白过来,那么,舞阳,你可以原谅我么?”
  孙舞阳不很懂得似的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万一我虽尽力对梅丽解释,而她执拗到底,那结局也只有离婚。”方罗兰不得已加以说明。“我已经没有法子解释明白;请你去,你又说不行。最后一着,只有请张小姐去试试。”
  “张小姐不行。她是赞成你们离婚的。还是请刘小姐去。但是,怎么你只希望别人,却忘记了你自己?总不能叫你太太先对你讲和呵!好了,我还有别的事,希望你赶快去进行罢。”
  孙舞阳说完,就穿袜换衣服,嘴里哼着歌曲;她似乎已经不看见方罗兰还是很忧愁地坐着。当她袒露了发光的胸脯时,方罗兰突然立在她身后,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胛,颤声说:
  “我决定离婚,我爱你。我愿意牺牲一切来爱你!”
  但是孙舞阳穿进了一只袖管,很镇静地答道:
  “罗兰,不要牺牲了一切罢。我对于你的态度,昨天已经说完了。立刻去办你的事罢。”
  她让那件青灰色的单衫半挂在一个肩头,就转身半向着方罗兰,挽着他的右臂,轻轻地把他推出了房门。
  方罗兰经过了未曾前有的烦闷的一天。也变了不知几多次的主张,不但为了“如何与太太复和”而焦灼,并且为了“应否与太太复和”而踌躇了。而孙舞阳的态度,他也有了别一解释;他觉得孙舞阳的举动或者正是试探他有没有离婚的决心。不是她已经拥抱过他么?不是她坦然在他面前显露了迷人的肉体么?这简直拿他当作情人看待了!然而她却要把他推到另一妇人的怀里,该没有这种奇人奇事罢?方罗兰对于女子的经验,毋庸讳言是很少的,他万料不到天下除了他的太太式的女子,还有孙舞阳那样的人;他实在是惶惑迷失了。虽然孙舞阳告诉他,请刘小姐帮忙,可是他没有这勇气;
  也不相信忠厚有余,素不善言的刘小姐会劝得转太太。
  但是捱到下午六时左右,方罗兰到底找到了刘小姐,请她帮忙。刘小姐允诺;并说本已劝过,明天当再作长时间的劝解。
  看过刘小姐后,方罗兰径自回家;他的心,轻松得多了。这轻松,可有两种解释:一是他觉得责任全已卸给刘小姐,二是假使刘小姐还是徒劳,则他对于孙舞阳也就有词可借了。
  “陈中先生刚才来过。这个就是他带来的。”
  方太太特地从预备晚饭的忙乱中出来对他说,并且交给他一个纸条。
  这是县党部召开特别会议的通告,讨论农协请求实行废除苛捐杂税一案。方罗兰原已听说四乡农民近来常常抗税,征收吏下乡去,农民不客气地挡驾,并且说:“不是废除苛捐杂税么?还来收什么!”现在农协有这正式请求,想来是四乡闹得更凶了。
  方罗兰忽然觉得惭愧起来。他近来为了那古怪的恋爱,不知不觉把党国大事抛荒了不少。县党部的大权,似乎全被那素来认为不可靠的胡国光独揽去了。想到这里,他诚意地盼望他和太太的纠纷早些结束,定下心来为国勤劳。
  “陈先生等了半天,有话和你面谈;看来事情很重要呢。”
  方太太又说。眼睛看着沉吟中的方罗兰的面孔。
  “大概他先要和我交换意见罢。可是,梅丽,你总是太操劳,你看两只手弄得多么脏!”
  方罗兰说时,很怜爱似的捏住了太太的手;自从上次决裂后,他就没有捏过这双手,一半是尊重太太的意见,一半是自己不好意思。
  方太太让手被捏着足有半分钟,才觉醒似的洒脱了,一面走,一面说:
  “谢谢你的好意。请你不要来管我的事罢。”
  方罗兰突然心里起了一种紧张的痛快。太太的话,负气中含有怨艾;太太的举动,拒绝中含有留恋。这是任何男子不能无动于中的,方罗兰岂能例外?在心旌摇摇中,他吃夜饭,特地多找出些话来和太太兜搭。当他听得太太把明天要办的事,一一吩咐了女仆,走近卧室以后,他忽然从彷徨中钻出来,他发生了大勇气,赶快也跑进了暌违十多天的卧室,把太太擒拿在怀里,就用无数的热烈的亲吻塞住了太太的嗔怒,同时急促地说:
  “梅丽,梅丽,饶恕了我罢!我痛苦死了!”
  方太太忍不住哭了。但是也忍不住更用力地紧贴住方罗兰的胸脯,似乎要把她的剧跳的心,压进方罗兰的胸膛。

 

陈中要和方罗兰谈的,除了县党部的临时会外,还有一个重要消息,那就是他听得省里的政策近来又有变动了。自从新年的店员风潮后,店东们的抵抗手段,由积极而变为消极;他们暗中把本钱陆续收起来,就连人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架子的铺面,由店员工会接收了去,组织所谓委员会来管理。现在此类委员会式的店铺,也有了十几个了。这件事,在县城里倒也看得平淡无奇,然而省方最近却有了新的注意;加以“解放”婢妾轰传远近,都说是公妻之渐,于是省里就有密电给县长,令其一并查复。
  周时达现在县公署里办事,首先得到了这个消息,就去告诉陈中,连带又说起解放妇女保管所的内幕:
  “店员风潮那样解决,我本不赞成,就防日后要翻案,现在果然来了。没收婢妾,不知道怎样又会通过!那时我已经离开党部,不大明白其中的曲折。只是这件事的不妥,是显而易见的。阔人们那个没有三五位姨太太,婢女更不必说;怎么你们颠倒要废止婢妾,没收婢妾来了?至于那个什么解放妇女保管所,尤其荒唐,简直成了淫妇保管所。你去打听打听就知道!”
  陈中的眼光跟了周时达的肩膀摇来摇去,张大了嘴,一句话也没有。
  “第一是那里边的干事钱素贞就有两三个姘夫,”周时达接着又说,“其余的妇女,本来也许还好好的,现在呢,你去问去,哪一个不是每夜有个男子睡觉!这还成话么?不是淫妇保管所是什么?”
  “该死,该死。我们完全不知道呢。那些男子是谁?查出来办他!”
  “办么?哼!”周时达猛力把肩膀摇到左边,暂时竟不摇回。“你说,怎么办法!主要人物就是党部的要人,全县的要人,你说,怎么办法?”
  “谁个?谁个?”
  “除了‘古月’,还有哪个!”
  周时达平衡了身体,轻声地然而又愤愤地说。陈中背脊骨冰冷了,他知道就是胡国光。他自己委实也想不出怎么办他,因此他就去找方罗兰,不料空等了两小时。
  当下陈中从方宅回来,又听得了许多可惊的谣传:县长受有密令,要解散党部,工会和农会;已经派警备队下乡去捉农民协会执行委员。又要反水了,正月来的账,要打总的算一算呢!
  这些谣传,在别人或者还可以不信,而在早知省里有令查办的陈中却不能不信;然而看哪!一簇人从对面走来,蓝的是纠察队,黄的是童子团,觳觫地被押着走的,领口斜插着“反动店东”的纸旗。店员工会还在捕人,还有震慑全城的气概,不像是会立刻被解散的。陈中迷惑地走回去,心里不懂何以消息和事实会如此矛盾。
  谁料到第二天“五九”的纪念大会中正式通过了废除苛捐杂税的决议,而同日下午县党部临时会也通过了“向省党部力请废除苛捐杂税”的议案,更使陈中莫名其妙,不得不于散会后拉住方罗兰来谈一谈了。
  “县长奉到省里密令,要解散党部和社会团体呢!”陈中轻轻地就应用了外间的谣言。“原因当然是春间的店员风潮办得太激烈,还有近来没收婢妾那件事也很不妥。今天的废除苛捐杂税,应该不给通过才好。罗兰兄,怎么你也竭力赞成呢?昨天到你府上,本为商量这件事,可惜没有会面,少了接洽。”
  “废除苛捐杂税是载在党纲上的,怎么好不通过!”
  方罗兰还是很坚决地说,虽然陈中的郑重其事的态度颇使他注意。
  “可是省里的确已经改变了政策。县长接的密电,周时达曾见来。”
  “县长无权解散党部!周时达一定是看错了。”
  方罗兰沉吟片刻之后,还是坚决地这么说。
  “没有弄错!你不知道罢,解放妇女保管所被胡国光弄得一塌胡涂了。”
  陈中几乎是高声嚷了;接着他就把周时达告诉他的话从头说了一遍。
  方罗兰的两道浓眉倏地挺了起来,他跳起来喊道:
  “什么,什么!我们一向是在做梦罢!但是,胡国光是胡国光,县党部是县党部。私人行动不能牵连到机关。胡国光应该查办,县党部决不能侵犯的。”
  “胡国光还是常务委员呢。人家看来总是党部中人,如何能说不相干。”
  陈中笑了一笑,冷冷地说。
  “我们应该先行检举,提出弹劾。只是胡国光很有些手段,店员工会又完全被他利用,我们须得小心办事。中兄,就请你先去暗暗搜罗证据;有了证据,我们再来相机行事。”
  陈中很迟疑地答应下来。方罗兰又找孙舞阳去了,他要问问她关于解放妇女保管所的事;并且他又替刘小姐着急,她是所长,不应该失察到如此地步。
  一天过去了,很快又很沉闷地过去了。
  愁云罩落这县城,愈迫愈近。谣言似乎反少些,事实却亮出来了。县长派下乡的警备队,果然把西郊农协的执行委员捉了三个来,罪状是殴逐税吏,损害国库。县农协在一天内三次向县署请求保释,全无效果。接着便有西郊农协攻击县长破坏农民运动的传单在街上发现。接着又有县农协,县工会,店员工会的联席会议,宣布县长举措失当,拍电到省里呼吁。接着又有近郊各农协的联合宣言,要求释放被捕的三个人,并撤换县长。
  目下是炎炎夏日当头,那种叫人喘不过气来的烦躁与苦闷,实亦不下于新春时节的冽凛的朔风呵!
  宣言和电报的争斗,拖过了一天。民众团体与官厅方面似乎已经没有接近的可能,许多人就盼望党部出来为第三者之斡旋,化有事为无事。县党部为此开了个谈话会,举出方罗兰,胡国光二人和县长交涉先行释放西郊农协三委员;但是县长很坚决地拒绝了。当胡国光质问县长拘留该三人究竟有何目的,县长坦然答道:
  “因为他们是殴辱税吏,破坏国税的现行犯,所以暂押县公署,听候省政府示遵办理。决不至亏待他们。”
  “但他们担任农运工作,很为重要,县长此举,未免有碍农运之发展。”
  方罗兰撇开了法律问题,就革命策略的大题目上发了质问。
  回答是:“该农协依然存在,仍可进行工作。”
  似乎县长的举动,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了;方、胡二人无从再下说词。
  县党部的斡旋运动失败后,便连转圜的希望都断绝了;于是这行政上的问题,渐有扩展成为全社会的骚动的倾向。农协和工会都有进一步以行动表示的准备,而县党部中也发生了两派的互讦:胡国光派攻击方罗兰派软弱无能,牺牲民众利益,方罗兰派攻击胡国光派想利用机会,扩大事变,从中取利。
  全县城充满了猜疑,攻讦,谣诼,恐慌。人人预觉到这是大雷雨前的阴霾。
  在出席县农协,近郊各农协,县工会等等社会团体的联席会议时,胡国光报告县党部斡旋本案的经过,终之以很煽动的结论:
  “县长将本案看得很轻,以为不过拘押了三个种田人,自有法律解决,不许民众团体及党部先行保释,这便是轻视民众!各位,轻视民众,就是反革命。反革命的官吏,惟有以革命手段对付他!民众是一致的。最奇怪的是党部里也颇有些人以为本案是法律问题,行政事务,以为社会团体及党部不必过问,免得多生纠纷;这些主张,根本错误,忘了自己责任,是阿附官厅,牺牲民众利益的卑劣行为。民众也应当拿革命手段来打倒他!”
  就像阴霾中电光的一闪,大家都知道下面接着来的是什么东西;大家都知道胡国光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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