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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之《动摇》(三、四)

发布时间:2013-04-10 12:36:40  发布人:管理员
 

胡国光跟着陆慕游走出县党部的大门。五六个闲人,仰起了头,看着张贴在墙上的一幅白竹布的宣传画;见他俩出来,又一齐掉转头注视他们两个。胡国光瞥见那白竹布上红红绿绿绘着的,正是土豪劣绅敲诈农民然后又被农民打死的惊人的宣传。四十五度斜射的太阳光线,注在画上色彩的鲜明部分,使那些红颜色放出血的晶光来。画中的典型的劣绅,可巧也是黄瘦的脸,几根短须,嘴里含着长旱烟管。旁边写着大字:
  “劣绅!打杀!”
  胡国光心里一跳,下意识地举起手来摸着脑袋。他觉得那些闲人的眼光,向他脸上射过来,又都是满含着憎恨和嘲笑的。迎面走过几个商人,因为是向来认识的,都对胡国光点头,然而这些点头,在胡国光看来,又都含着“幸灾乐祸”的心理。他本能地跟着陆慕游走,极力想定神盘算盘算,可是作怪的思想总不肯集中在一点。他一路走着,非常盼切地望着每一个走的,站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们的脸色。
  他们走得很快,早到了县前街的西端,县城内唯一热闹的所在。陆慕游的住宅就在那边横街内的陆巷。胡国光远远地看见王荣昌站在一家小杂货铺前和一个人附耳密谈。那人随即匆匆走了,王荣昌却低着头迎面而来。
  “荣昌兄,哪里去?”
  经陆慕游这一声猛喝,王荣昌突然站住了,却已经面对面,几乎撞了个满怀。
  “呵,怎么也来了!”王荣昌很慌张地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又张皇四顾,似乎有话欲说,却又不敢说。
  “我们到慕游兄府上去,你有事么?同去谈谈。”“正有事找你,”王荣昌还是迟疑吞吐地,“但何不到我店里去坐坐。一样是顺路呢。”
  胡国光还没回答,陆慕游早拉了这小商人走了,一面说:
  “我们商量极要紧的事。你店里太嘈杂。”
  王荣昌跟着走了几步,将到横街口,见四面没有什么人,也忍不住悄悄问道:
  “油泥鳅捣你的蛋,真的么?县前街上早已议论纷纷,大家都知道了。”
  “不相干的,我不怕他。”胡国光勉强笑着说。
  “没有说出别的话罢?我们——我们填写的那张表?”
  胡国光这才恍然于王荣昌慌张的原因:他是怕牵连到王泰记京货店店东的真假问题上了。胡国光顶替了王泰记店东这件事,自然不会没有人知道的;然而胡国光对于这点,简直不放在心上,他知道这里无懈可击。
  “这个,你千万放心。只要你承认了,别人还有什么话说?”
  胡国光说的口气很坚决,而陆慕游也接着说:
  “表上是没有毛病的。就是国光兄的委员也不是没有法子挽回。我们就为商量这件事。荣昌兄,这事和你也有关系,胡国光和王泰记是连带的,你正好也帮着想想法子。”
  王荣昌此时才猛然悟到,照表上所填,王泰记和自己反没关系,店是胡国光的,那么,现在胡国光被控为劣绅,不要也连累了店罢。这新的忧愁,使这老实人不免又冒冒失失地问:
  “他们办劣绅什么罪呢?”
  但这时已经到了陆巷,胡、陆二人都没有回答,匆匆走进了那一对乌油的旧门。这门上本刻着一副对联,蓝地红字,现在已经剥落漶漫,仅存字的形式了。门楣上有一块直匾,也是同样的破旧,然而还隐隐约约看得出三个大字:翰林第。
  这翰林第的陆府是三进的大厦,带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园。因为人少,陆府全家住在花园内,前面的正屋,除第三进住了几个穷苦的远房本家,其余的全都空着。陆家可说是世代簪缨的旧族。陆慕游的曾祖是翰林出身,做过藩台。祖父也做过实缺府县。陆慕游的父亲行三,老大老二可惜的是早故,只剩下这老三,活到“望七”,尚目击最大的世变。人丁单薄,也是陆氏的家风。自从盖造了这所大房子后,总没见过同时有两个以上成年男子做这大屋的主人。陆慕游今年二十八岁,尚是老四,前面的三个,都殇亡了。因此有人以为这是家宅风水不好,曾劝陆三爹卖去那三进大房子。但圣人之徒的陆三爹是不信风水的,并且祖业也不可轻弃,所以三大进的正屋至今空着养蝙蝠。
  陆慕游引着胡国光和王荣昌穿过那满地散布着蝙蝠粪的空房子。这老房子的潦倒,活画出世代簪缨的大家于今颇是式微了。正厅前大院子里的两株桂树,只剩得老干;几枝蜡梅,还开着寂寞的黄花,在残冬的夕阳光下,迎风打战;阶前的书带草,也是横斜杂乱,虽有活意,却毫无姿态了。
  从第三进正屋的院子,穿过一个月洞门,便是花园。
  陆三爹正和老友钱学究在客厅里闲谈。虽然过了年,他就是“六十晋八”的高寿,然而眼,耳,齿,都还来得,而谈风之健,足足胜过乃郎。他是个会享福的人,少壮既未为利禄奔走,老来亦不因儿孙操心。他的夫人,在生产慕云小姐后成瘵而死,陆三爹从此就不续娶,也不纳妾。他常说:自己吃了二十年的“独睡丸”,又颇能不慕荣利,怡情诗词,才得此老来的健康。他是一个词章名家,门生不少,但他老人家从来不曾出过县境,近十年来,连园门也少出。他岂但是不慕荣利而已,简直是忘了世事,忘了家事的。
  但今天他和钱学究闲谈,忽然感发了少见的牢骚。钱学究和陆三爹的二哥是同年,一世蹭蹬,未尝发迹。他常来和陆三爹谈谈近事又讲些旧话。今天他们谈起张文襄的政绩,正是“老辈风流,不可再得”。钱学究很惋叹地说道:
  “便是当初老年伯在浔阳任上,也着实做了些兴学茂才的盛事;昨儿敝戚从那边来,说起近状,正和此地同样糟,可叹!”
  陆三爹拈着那几根花白胡子,默默点头。提到他的父亲,他不禁想起当年的盛世风光,想起父亲死后直到现在的国事家运来。自己虽则健在,然而老境太凄凉了。儿子不成材,早没有指望的了;家计也逐渐拮据;虽有一个好女儿聊娱晚景,不幸儿媳又在去年死了。他这媳妇,原是世家闺秀,理想中的人物。他叹了口气说:
  “自从先严弃养,接着便是戊戌政变。到现在,不知换了多少花样,真所谓世事白云苍狗了。就拿寒家而言,理翁,你是都明白的,还像个样儿么?不是我素性旷达,怕也早已气死了。”
  “哦,哦,儿孙的事,一半也是天定。”钱学究不提防竟引起了老头儿的牢骚,很觉不安,“世兄人也不差,就只少年爱动,交游不免滥些。”
  陆三爹的头从右侧慢慢向左移,待到和左肩头成了三十度左右的角度时,停了一二秒钟,又慢慢向右移回来;他慨然说:
  “岂但少年好动而已,简直是荒谬浑沌!即论天资,也万万不及云儿。”
  “说起云小姐,去年李家的亲事竟不成么?”
  “那边原也是世家,和先兄同年。但听说那哥儿也平平。儿女婚姻的事,我现在是怕极了。当初想有个好儿媳持家,留心了多年,才定了吴家。无奈自己儿子不肖,反坑害了一位好姑娘。理翁,你是知道的,吴氏媳的病症,全为了心怀悒塞,以至不起。我久和亲旧疏隔了,为了这事,去年特地写了封亲笔长信,给吴亲家道歉。因而对于云儿的大事,我再不敢冒昧了。”
  陆三爹慢慢地扯着他的长胡子,少停,又接着说:
  “新派那些话头,就是那婚姻自由,让男女自择,倒还有几分道理。姑娘自己择婿,古人先我行之,本来也不失为艺林佳话,名士风流!”
  “然而也不可一概而论,”铁学究沉吟着说,“如果灶婢厮养也要讲起自由来,那就简直成了淫风了。”
  两个老头儿正谈着,陆慕游带了胡国光和王荣昌闯进来。
  陆慕游一见他父亲和钱学究在这里,不免有些局促不安,但既已进来,又不好转身便走,勉强上前,招呼着胡、王二人过来见了。
  陆三爹看见胡国光一脸奸猾,王荣昌满身俗气,心里老大不快;但又见陆慕游站在一处,到底是温雅韶秀得多,却也暗暗自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看着儿子说:
  “早上,周时达差人送了个条子来,是给你的;云儿拿给我看,内中就有什么会,什么委员。究竟你近来在外边干些什么事呢?”
  陆慕游不防父亲忽然查问起自己的事来,颇有些惶恐了,只得支吾着回答:
  “那也无非是地方上公益,父亲只管放心。”又指着胡、王二人说,“此刻和这两位朋友来,也为的那件事。既然时达已经有字条来,我且去看一看。”
  陆三爹点了点头,乘这机会,陆慕游就招呼胡、王二人走了出来,径到他自己的屋子里去。剩下陆三爹和钱学究继续他们的怀旧的感慨。
  他们三个穿过一座假山的时候,陆慕游说:
  “周时达是家严的门生,现在做县党部的常务委员,是有些地位的;国光兄的事,我们也可以托他。”
  但是经过了郑重研究之后,似乎又应该先去拜访县党部的商民部长方罗兰,相机行事;周时达那边,不妨稍缓。因为周时达素来胆小,怕是非,未必肯担当,他这常务委员亦没有势力;而况县党部一定把胡案交给商民部核办,正是方罗兰职权内事。
  “方罗兰和我们也是世交,方老伯在日,和家严极好。罗兰的夫人,陆梅丽女士,常来和舍妹谈天。老方对我也很客气。”
  陆慕游这几句话,加重了应该先找方罗兰的力量,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并且立即进行。陆慕游知道明天上午,县党部有常务会议,胡案是一定提出来的。他们三个人随即再上街。王荣昌对于“如何处治劣绅”一问题始终未得要领,满脸愁容地自回店里去了。胡国光现在倒很心安,一路上他专心揣摩如何对方罗兰谈判,他自觉得很有把握似的。
  既和陆府有旧,方府当然也是世家,但住宅并没陆府那样宽大,也不像陆府那样充满了感伤的古香古色。刚进了门,胡国光就看见一个勤务兵模样的汉子拦住了去路。
  “会方部长。”陆慕游昂然说。
  “不在家。”是简短的回答。那汉子光着眼只管打量胡国光。
  “那么,太太总该在家。给我去通报:要见太太。”
  忽然聚丰酒馆前朱民生女伴的艳影,很模胡地在胡国光眼前一闪。胡国光想:方太太大概就是这么一个耀眼的女子罢。
  那汉子又看了胡国光一眼,这才往里边走。陆慕游招呼着胡国光,也跟了进去。转过了砖砌的垂花门,一座小客厅出现在眼前;厅前是一个极清洁的小院子,靠南蹲着一个花坛,蜡梅和南天竹的鲜明色彩,渲染得满院子里富丽而又温馨。
  一阵小孩子的笑声,从厅左的厢房里散出来。接着又是女子的软而快的话音。一个三岁模样的孩子,像急滚的雪球似的,冲到客厅的长窗边,撞在那刚进厅的勤务兵式汉子的身上。颀长而美丽的女子的身形也出来了。陆慕游忙抢前一步叫道:
  “方太太,罗兰兄出去了么?”
  胡国光看方太太时,穿一件深蓝色的圆角衫子,玄色长裙,小小的鹅蛋脸,皮肤细白,大约二十五六岁,但是剪短的头发从额际覆下,还是少女的装扮;出乎意料之外,竟很是温婉可亲的样子,并没新派女子咄咄逼人的威棱。
  “是陆先生呵,坐一坐罢。”
  方太太笑着说,同时搀着那孩子的手,交给刚从左厢出来的女仆带了走。
  “这位是胡国光同志,专诚来拜访罗兰兄的。”
  陆慕游很客气地给介绍过了,便拣右首的一个椅子坐下。
  方太太微笑着对胡国光点头,让他上面坐,但胡国光很卑谦地挨着陆慕游的肩下坐了。他看见方太太笑时露出两排牙齿,很细很白。他虽然是奔走钻营的惯家,然而和新式女太太打交道,还是第一次,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并且他也不知道是否应把来意先对这位可爱的太太说。
  但是陆慕游却很自然地和方太太谈着;动问了方罗兰的起居以后,把来意也说明了。胡国光乘这机会,忙接上去说:
  “久闻慕游兄说起方部长大名,是党国的柱石,今我特来瞻仰,乘此也想解释一下外边对于敝人的攻击。蒙方太太赐见,真是光荣极了。”
  一个生得颇为白净的女仆送上茶来。
  “真不巧,罗兰是县长请去,吃了饭就去的,大概快要回来了。”
  方太太很谦虚地笑着回答;但又立即转了方向,对陆慕游问道:
  “慕云妹妹近来好么?我是家里事太忙,好久不去看她了。
  请她得暇来坐坐。芳华这孩子,时常叫着她呢。”
  于是开始了家常的琐细的问答;方太太问起陆三爹,问起陆三爹近来的酒量,陆慕云近来做什么诗。胡国光端坐恭听,心里暗暗诧异:这方太太和他想像中的方太太绝对两样;她是温雅和易,并且没有政治气味。胡国光一面听,一面瞧着客厅里的陈设。正中向外是总理遗像和遗嘱,旁边配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对联。左壁是四条张之洞的字,而正当通左厢的一对小门的门楣上立着一架二十四寸的男子半身放大像。那男子:方面,浓眉,直鼻,不大不小的眼睛,堪说一句“仪表不俗”。胡国光料来这便是方罗兰的相了。靠着左壁,摆了三张木椅,两条茶几,和对面的右壁下正是一式。两只大藤椅向外蹲着,相距三尺许,中间并没茶几,却放着一口白铜的火盆,青色的火焰正在盆沿跳舞。厅的正中,有一只小方桌,蒙着白的桌布。淡蓝色的瓷瓶,高踞在桌子中央,斜含着蜡梅的折枝。右壁近檐处,有一个小长方桌,供着水仙和时钟之类,还有一两件女子用品。一盏四方形的玻璃宫灯,从楼板挂下来,玻璃片上贴着纸剪的字是“天下为公”:这就完成了客厅的陈设。胡国光觉得这客厅的布置也像方太太:玲珑,文雅,端庄。
  “去年夏间,省里一个女校曾经托人来请舍妹去教书,她也不肯去。其实出去走走也好。现在时势不同了,何必躲在家里;方太太,你说是不是?”
  这几句话,跳出来似的击动了正看着那四条张之洞行书的胡国光的耳膜。他急把眼光从行书移到方太太脸上,见她又是微微地一笑。
  “方太太在党部里一定担任着重要的工作罢?”胡国光忍不住再不问了。
  “没有担任什么事。我不会办事。”
  “方太太可惜的是家务太忙了。”陆慕游凑着说。“近来连家务也招呼不上,”方太太怃然了,“这世界变得太快,说来惭愧,我是很觉得赶不上去。”
  陆慕游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胡国光正在搜索枯肠,要想一句妥当的回答的话。忽听得外面一个声音轻轻地说:
  “陆少爷和一个朋友,来了一刻儿了。”
  胡国光和陆慕游,本能地站了起来。方太太笑了笑,向窗前走去。
  进来一个中山装的男子。他挽住了方太太的手,跨进客厅来,一面说:
  “梅丽,你替我招呼客人了。”
  胡国光看方罗兰时,是中等身材,举止稳重,比那像片略觉苍老了些。
  “所以倪甫庭是挟嫌报复,”在陆慕游说过了选举会的经过以后,胡国光接着这么说,“事实俱在,方部长一定是明白的。自问才具薄弱,商民协会委员的事,虽蒙大家推举,也不敢贸然担任。然而名誉为第二生命,‘劣绅’二字,却是万万不能承认。因此不揣冒昧,特来剖析个清楚,还要请方部长指教。”
  方罗兰点着头,沉吟不语。
  但方罗兰此时并不是在考虑陆慕游的报告,胡国光的自白;他们的话,实在他只听了七分光景。一个艳影,正对于他的可怜的灵魂,施行韧性的逆袭,像一个勇敢的苍蝇,刚把它赶走了,又固执地飞回原处来。方罗兰今年不过三十二岁,离开学校,也有六年了;正当他大学毕业那年,和现在的方太太结了婚。父亲遗下的产业,本来也足够温饱,加以婉丽贤明的夫人,家庭生活的美满,确也使他有过一时的埋沉壮志,至于浪漫的恋爱的空想,更其是向来没有的。所以即使他此时心上时时有一个女子的艳影闪过,可以保证他尚是方太太的忠实同志。
  “原来今天会场上还有这等事发生,”勉强按住了动摇的心,方罗兰终于开口了。“刚才兄弟正预备到会,忽然县长派人来找了去,直到此刻。那倪甫庭,并不认识。国光兄虽是初会,却久闻大名。”方罗兰的浓眉忽然往上一挺,好像是在“大名”这两个字旁加了注意的一竖。胡国光颇觉不安。“现在商民协会的事,兄弟一个人也不好做主。好在大会里已经议决了办法,国光兄静候结果就是了。”
  “县党部大概是交商民部查复的,总得请罗兰兄鼎力维持。”陆慕游耐不住那些转弯的客气话,只好直说了。“刚才已经对方部长说过,个人委员的事小,名誉的事大。倪甫庭胆敢欺蒙,似乎非彻底查究一下不可。”胡国光觑是机会,便这样轻轻地逗着说。
  “自然要彻底查究的呵!可是,听说前月里,国光兄还在清风阁高谈阔论,说吴某怎样,刘某怎样,光景是真的罢?”
  “哦,哦,那——那也无非是道听涂说的一些消息,偶尔对几个朋友谈谈,确有其事。”胡国光不提防方罗兰翻起旧话,不免回答的颇有些支吾了。“但是,人家不免又添些枝节,吹到方部长的耳朵里了。”
  “据兄弟所闻,确不是什么道听涂说的消息,偶尔谈谈,那一类的事!”
  胡国光觉得方罗兰的眼光在自己脸上打了个回旋,然后移到陆慕游身上。他又看见方罗兰微微地一笑。
  “那个,请方部长明察,不要相信那些谣言。光复前,国光就加入了同盟会;近来对党少贡献,自己也知道,非常惭愧。外边的话,请方部长仔细考察,就知道全是无稽之谈了。
  国光生性太鲠直,结怨之处,一定不少。”
  “哦国光兄何以尽是仇人,太多了,哈,哈!”
  方罗兰异样地笑着,掉转头望左厢门;方太太手挽着那一身白丝绒衣服的孩子,正从这厢房门里笑盈盈地走出来。“方太太,几时带芳华到舍下玩玩去。我们园子里的山茶,今年开得很好。”
  陆慕游觉得话不投机,方罗兰对于胡国光似乎有成见,便这么岔开了话头。这时客厅里也渐渐黑起来,太阳已经收回它最后的一条光线了。
  胡国光怀着沉重的心,走出方府的大门。他和陆慕游分别后,闷闷地跑回家去。走过斗姥阁的时候,看见张铁嘴的测字摊已经收去,只剩一块半旧的布招儿,还高高地挂在墙头,在冷风里对着胡国光晃荡,像是嘲笑他的失意。胡国光忽然怨恨起这江湖术士来。他心里想:“都是张铁嘴骗人,现在是画虎不成反类狗。”他忍不住这股怒气,抢前几步,打算撕碎那个旧布招儿。但是一转念,他又放手,急步向回家的路上去了。
  第二天,胡国光在家里烦闷。小丫头银儿久已成为胡国光喜怒的测验器,这天当然不是例外,而且特别多挨了几棍子。因为有方太太珠玉在前,他看着自己的一大一小,愈觉生气;他整天地闭着嘴不多说话,只在那里发威。
  但是到了晚上,他似乎气平了些。吃晚饭的时候,他忽然问道:
  “阿炳呢?这小子连天黑了也不知道回家么?”
  “近来他做了什么九只头,常常不回家过夜了。”胡太太说。“今天吃过中饭后,好像见过他。金凤姐和他说了半天话,是不是?”
  胡国光突然记起那天王荣昌摇着头连说“不成体统”的神气来,他怀疑地看了金凤姐一眼。金凤姐觉得脸上一阵热,连忙低了眼,说道:
  “少爷叫我做一块红布手巾。说是做九只头,一定得用红布手巾。”
  “什么九只头?”
  “我们也不知道。听说是什么会里的。还要带枪呢。”
  金凤姐扭着头说。她看见自己掩饰得很有效,又胆大起来了。
  “哦,你们懂什么!大概工会的纠察队罢。这小子倒混得过去!”
  金凤姐咬着涂满胭脂的嘴唇,忍住了一个笑,胡国光也不觉得;他又忙着想一些事。他想到工会的势力,似乎比党部还大;商民协会自然更不如了。况且,和工人打交道,或者要容易些;仗着自己的手腕,难道对付不了几个粗人么?他又想起昨天方罗兰的口气虽然不妙,但是态度总还算客气,不至于对自己十分下不去。于是他转又自悔今天不应该躲在家里发愁,应该出去活动;儿子已是堂堂纠察队,可知活动的路正多着,只怕你自己不去。
  “明天阿炳回来时,我要问问他纠察队的情形。”
  胡国光这样吩咐了金凤姐。

  那天送走了陆慕游、胡国光以后,方罗兰把两手插在衣袋里,站在客厅的长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南天竹;在昏暗的暮气中,一切都消失了色彩,惟有这火珠一般的细子儿还闪着红光。
  方罗兰惘然站着不动。夜带来的奇异的压迫,使他发生了渺茫惆怅的感觉。一个幻象,也在他的滞钝的眼前凝结起来,终于成了形象:兀然和他面对面的,已不是南天竹,而是女子的墨绿色的长外衣。全身洒满了小小的红星,正和南天竹一般大小。而这又在动了。墨绿色上的红星现在是全体在动了。它们驰逐迸跳了!像花炮放出来的火星,它们竞争地往上窜,终于在墨绿色女袍领口的上端聚积成为较大的绛红的一点;然而这绛红点也就即刻破裂,露出可爱的细白米似的两排。呵!这是一个笑,女性的迷人的笑!再上,在弯弯的修眉下,一对黑睫毛护住的眼眶里射出了黄绿色的光。
  方罗兰不敢再看,赶快闭了眼,但是,那一张笑口,那一对颇浓的黑睫毛下的透露着无限幽怨的眼睛,依旧被关进在闭合的眼皮内了。他逃避似的跑进客厅,火油灯的光亮一耀,幻象退去了。火油灯的小火焰,突突地跳,方罗兰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心跳,下意识地把右手从衣袋里伸出来按在心头。他感觉到手掌的灼热,正像刚受了那双灼热的肥白的小手的一握。
  “舞阳,你是希望的光,我不自觉地要跟着你跑。”
  方罗兰听得自己的声音很清晰地在耳边响。他惊得一跳。不是,原来不是他在说话;而除了他自己,客厅中也没有别人。他定了定神,在朝外的大藤椅上坐了。从左厢房里传来了方太太的话声和孩子的喧音,说明晚饭是在预备。方罗兰惘然站起来,一直望左厢房走。他自觉对不起方太太,然而要排除脑中那个可爱而又可恶的印象,又自觉似乎没有那种力量,他只好逃到人多的地方,暂时躲开了那幻象。
  这晚上直到睡为止,方罗兰从新估定价值似的留心瞧着方太太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是要努力找出太太的许多优点来,好借此稳定了自己的心的动摇。他在醉醺醺的情绪中,体认出太太的人体美的焦点是那细腰肥臀和柔嫩洁白的手膀;略带滞涩的眼睛,很使那美丽的鹅蛋脸减色不少,可是温婉的笑容和语音,也就补救了这个缺憾。
  “梅丽,你记得六年前我们在南京游雨花台的情形么?那时我们刚结婚,并且就是那年夏季,我们都毕业了。有一次游玩的情形,我现在还明明白白记得;我们在雨花台的小涧里抢着拾雨花石,你把半件纱衫,白裙子,全弄湿了。后来还是脱下来晒干了,方才回去。你不记得了么?”
  大约是九点钟光景,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方罗兰愉快地说。
  方太太微微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那时,你比现在活泼;青春的火,在你血管里燃烧!”“年青的时候真会淘气,”方太太脸红了,“那一次,你骗我脱了衣服,你却又来玩笑——”
  “当时你若是做了我,也不能不动心呢。你的颤动的乳房,你的娇羞的眼光,是男子见了谁都要动心的。”
  方太太把脸握在手里,格格地笑。
  方罗兰到她身边,热烈地抓住了她的手,低低地然而兴奋地接着说:
  “可是,梅丽,近来你没有那么活泼了。从前的天真,从前的娇爱,你都收藏起来;每天像有无数心事,一股正经地忙着。连大声的笑,也不常听见了。你还是很娇艳,还在青春,但不知怎的,你很有些暮气了。梅丽,难道你已经燃尽了青春的情热么?”
  方太太觉得丈夫这几句话,挟着多量的感伤的气氛;她仰起头,惊讶地看着他;看见方罗兰的浓眉微皱,目光定定的。方太太把头倚在丈夫的肩头,说:
  “我果然变了么?罗兰,你说的很对。我是变了,没有从前那么活泼,总是兴致勃勃地了。恐怕年龄也有关系,但家务忙了,也是一个原因。不——我细想来,又都不是。二十七岁不能说是老;家务呢,实在很简单。可是我不同了:消沉,阑珊,处处,时时,都无从着劲儿似的。我好像没有从前那样地勇敢,自信了。我现在不敢动。我决不定主意。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才算是对的。罗兰,你不要笑。实在这世界变得太快,太复杂,太矛盾,我真真地迷失在那里头了!”
  “太快,太复杂,太矛盾:一点儿不错。”方罗兰沉吟地说。“可是我们总得对付着过去。梅丽,你想在这复杂矛盾中间找出一条路,你非得先把定了心,认明了方向,然后不消沉,得劲儿么?这就办不到了。世间变得太快,它不耐烦等候你,你还没找出,还没认明,它又上前去了一大段了。”
  “何尝不是呢!罗兰,大概我是赶不上了。可是——并未绝望。”
  方罗兰轻轻放下了她的手,挽住她的腰,疑问地看着她。“并未绝望,”方太太重复说一句,“因为跟着世界跑的,或者反不如旁观者看得明白;他也许可以少走冤枉路。”
  方罗兰点头微笑。他明白了太太目下的迷乱动摇不知所从的心情,也明白了太太的主意是暂时不动。他本来还想说:“如果大家都做旁观者,还有什么人来跑给你看呢?”但是不忍揭破太太一个甜蜜的吻,只说了这么一句双关的话:
  “梅丽,你真聪明呵!要我跑着给你看。可是你站在路边看明白了方向时,别忘记招呼我一下。”
  在两心融合的欢笑中,方罗兰走进了太太的温柔里,他心头的作怪的艳影,此时完全退隐了。
  况且方罗兰正是“跟着世界跑”的人;党国的事,差不多占据了他的精神时间百分之百以上。而且他已经不是迫不及待不能已于“恋”的人。纷乱的事务,也足使他忘记了那个墨绿袍子的女性。属于他职分内的事,眼前就有不少。胡国光案只能算是最小的事。一个困难的问题,已经发生,便是店员的加薪运动。
  却也为的店员问题把人追急了,胡国光案便敷衍过去,竟没彻底查究。方罗兰呈复县党部,是说“胡某不孚众望,应取消其委员当选资格”。县党部即据此转令商民协会,结束了事。
  这个消息,由陆慕游带给胡国光时,胡府上正演着一幕活剧。帮忙胡国光投票的人,从前两天起,就来索报酬;这天来的一个便是胡国光在会场上临时抓得的一票,竟所望极奢,并且态度异常强硬。胡国光的方法用尽了,结果,还是从金凤姐头上拔了一枝挖耳,这才把那人打发了去。
  金凤姐本来有新羊皮袄的希望,不料现在新年已在眼前,羊毛不见半根,反损失了一枝金挖耳,她这悲哀也就可想而知了。她虽然还不敢扭着胡国光闹,而关了房门嚷哭的胆量是有的。陆慕游到来的时候,这场戏已经开演了一半,胡国光脸色很难看,在他的厅里踱方步。
  “国光兄,你已经知道了么?”陆慕游劈面这么问。
  胡国光突出了一对细眼睛,不知道怎样回答。
  “商民协会委员的事已经有了批示。你竟被牺牲了。”
  胡国光两只眼睛一翻,摊开了两手,不知不觉地往最近的一张椅子里倒下了。查抄,坐牢……一幕一幕最不好的然而本在意料中的事,同时拥挤地闪电般在他脑膜上掠过。
  “方罗兰你这小子!”他猛然跳起来大声嚷。
  “国光兄,方罗兰还算是帮忙的呢!他查复的公文,我也看见了,只说你‘不孚众望’,其余的事,概没提起。”
  “不来查办了么?”胡国光难以相信似的着急地问。“他只说你‘不孚众望’,连劣绅的名儿也替你洗刷了。”
  胡国光松了一口气。
  “你的商民协会委员是被取消了。但县党部既然认为你仅仅是‘不孚众望’,那么,并非劣绅,亦就意在言外,你倒很可以出来活动了。这也是不幸中之幸。”
  胡国光背着手踱了几步,喟然道:
  “也罢。总算白费了一场辛苦。慕游兄,似乎方罗兰处,我应该再去一趟,谢谢他的维持,借此和他拉拢。你看对不对?”
  “很好。可是不忙。我有些事正要和你商量,要请你帮个忙呢。”
  一件事忽然拨动了胡国光的记忆;他记起七八天前和陆慕游走过那僻静的西直街时,在一个颇像小康人家的门前,陆慕游曾经歪着嘴低声说:“这里面有一个小孤孀,十分漂亮!”当时也曾笑着回答:“你老兄如果有意思,我帮你弄她到手。”
  现在大概就是商量这个了。
  “是不是那天说的女字旁霜?”胡国光笑着问。
  “哦,不是。那个,你还记得么?不是那个。今天是正正经经的党国大事。我总算是商民协会的委员了。我想来应该有篇宣言,一篇就职的宣言!”
  胡国光很赞许地连点着头。
  “我和你不客气,说老实话。这宣言的玩意,我有点弄不来。从小儿被家严逼着做诗做词,现在要我诌一首七言八言的诗,倒还勉强可以敷衍交卷,独有那长篇大论的宣言,恐怕做来不像。你老兄是刀笔老手,所以非请你帮忙不可了。”
  “你的事自然要帮忙。但不知道你有什么主张?”
  “主张么?有,有。今天我得个消息,店员要加薪——听说加的数目很大,许多店东都反对,县党部还没决定办法。我想赞成店员的要求。我们首先赞成,最有意思。宣言里对于店员的主张,就是这么着。其余还有什么话应该加进去,就要费神代我想想了。”
  前天晚上听得儿子做了工会纠察队后所起的感想,现在又浮上胡国光的心头了;他不禁摸着他的短须,微微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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