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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之《动摇》(一、二)

发布时间:2013-04-10 12:27:28  发布人:管理员
 

嘲讽与怜悯都是好的顾问;

前者的微笑使生命温馨,

后者的热泪使生命圣洁。

                                      ——阿那托尔·法朗士:《伊璧鸠鲁的花园》

胡国光满肚子计划,喜攸攸地回家来。北风吹得他的鼻尖通红,淌出清水鼻涕,他也不觉得;他一心在盘算他的前程。刚进了大门,听得豁浪一响;他估准是摔碎了什么瓷器了,并且还料到一定又是金凤姐和太太吵闹。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往里跑,穿过了大门后那两间空着的平屋,猛听得正三间里一个声音嚷道:
  “不给么?好!你们是土豪劣绅。老头子,也许明天就要去坐监,家产大家来共!大家来共——我倒没份儿么?”“土豪劣绅”四个字,钻进胡国光的耳朵,分外见得响亮;他打了个寒噤,同时脚下也放慢了,一句久在他脑里盘旋的话——“果然来查抄了”,此时几乎跳出他的嘴唇。他心里乱扎扎地,竟听不出嚷的声音是谁。半小时前,张铁嘴灌给他的满天希望,一下子消得无影无踪。他本能地收住了脚,已经向外转身,一个尖俏的声音却又在脑后叫:
  “老爷,老爷!”
  这回,胡国光听得明白,正是金凤姐的声音。他冒险回头一看,金凤姐已经走到跟前,依旧脸上搽着雪白的铅粉,嘴唇涂得猩红,依旧乜着眼,扭着腰,十分风骚,没有一些儿慌张倒楣的神气。
  “么事儿?”胡国光定了定神问。他又看见小丫头银儿也躲躲闪闪地跟了出来。
  “少爷又和太太闹呢!少爷摔坏了一把茶壶,跺着脚,嚷了半天了。”
  “还打我呢!”银儿夹进来说;两只冻红的手,拱在嘴边不住地呵气。
  胡国光松一口气,整个的心定下来了;他沉下脸儿,对银儿猛喝道:“要你多嘴,滚开!”他又提高嗓音,咳了一下,然后大踏步抄过平屋前的小院子,走进了正三间——他的客厅。
  这胡国光,原是本县的一个绅士;两个月前,他还在县前街的清风阁茶馆里高谈吴大帅怎样,刘玉帅怎样,虽然那时县公署已经换挂了青天白日旗。他是个积年的老狐狸。辛亥那年,省里新军起义,占领了楚望台的军械库,吓跑了瑞澂以后,他就是本县内首先剪去辫子的一个。那时,他只得三十四岁,正做着县里育婴堂董事的父亲还没死,金凤姐尚未买来,儿子只有三岁。他仗着一块镀银的什么党的襟章,居然在县里开始充当绅士。直到现在,省当局是平均两年一换,县当局是平均年半一换,但他这绅士的地位,始终没有动摇过。他是看准了的:既然还要县官,一定还是少不来他们这伙绅士;没有绅,就不成其为官,他的“铁饭碗”决不会打破。所以当县公署换挂了青天白日旗,而且颇有些“打倒土豪劣绅”的小纸条发见在城隍庙的照壁上时,他还是泰然自若,在清风阁的雅座里发表了关于吴大帅刘玉帅的议论。
  但是最近的半个月里,胡国光却有些心慌了。这是因为新县官竟不睬他,而多年的老绅士反偷偷地跑走了几个;“打倒劣绅”不但贴在墙上,而且到处喊着了。省里的几个老朋友,也已通知他,说:“省局大变,横流莫挽;明哲保身,迁地为妥。”他不很明白省里究竟变到怎样,但也承认这回确比从前不同,风声确是一天一天地加紧。
  他和太太商量怎样躲避外面的风头,太太以为应该先请张铁嘴起一卦,再作道理。今天他赶早就去,结果,张铁嘴不但说“毋须躲藏”,并且以为据卦象看,还要大发,有“委员”之份。他一头高兴,从张铁嘴那里回来,不料儿子却又在家里闹,累他老人家吃了个虚惊。
  当下胡国光走进了正三间,在檐前的落地长窗边,就被太太看见了,一把拉住,就诉说儿子的不孝。厅里正中的一张八仙桌,也推歪了;茶壶的碎瓷片,散在地上,仰着死白色的破脸,像是十分委屈,又像是撒赖放泼的神气。剩下那茶壶盖子,却还是好好地蹲在茶几角。儿子铁青着脸,坐在右边的一张椅子里,看见父亲进来,似乎也出惊,但还是横着眼不理。
  “昨天刚拿了两吊钱去,今天又要,”胡太太气咻咻地说,“定要五吊。没给,就嚷骂,打了银儿还不算,又摔东西。我气急了,说了他一句迕逆,他直跳起来,放了那么一大堆的混账话——你亲自问他去!”
  她撩起了羊皮袄的衣角来擦眼睛;大概她自觉得要落下眼泪来,虽然事实上并没有。
  胡国光只“哼”了一声。他将一双手反挽在背后,踱了几步,小而带凸的眼珠,黑溜溜地瞧着满屋里。他的相貌,本就是委琐里带几分奸猾的,此时更显得不尴不尬的非常难看。
  厅里只有胡国光的脚步声。儿子胡炳鼓起腮巴,直挺挺地坐着,翻起两只眼,瞧楼板。胡太太疑问的眼光跟着胡国光的脚尖儿走,也不作声。一只花猫,本来是蹲在八仙桌上的,当胡太太母子嚷骂摔东西的时候,它似乎也很负罪的样子,偷偷地退到长窗的地槛边,收紧两片耳朵,贴在头皮上,不管事地躺着;此时它又大着胆子慢慢地走来,挨着主母的脚边站定,很注意地昂起了头。
  胡国光踱到第三遍,突然立定了说:
  “哼!你也骂劣绅么?老子快要做委员了。”
  “你做么事,不和我相干;”胡炳恶狠狠地回答。“我只要钱用。不给,也不打紧;我另有法儿。——你的钱,还能算是你的么?”
  胡国光知道儿子很有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平日原也不怕,但现在却不能不格外小心,况且,也许日后要用到这班人,那就更不能不浇这个根了。他使眼色止住了胡太太口边的话,随即掏出一块钱来掷在八仙桌上,说:“拿去,不许再多嘴!”又连声喊“银儿”。
  在长窗边跑进来的银儿正和胡炳撞了个满怀;胡炳顺脚踢她一下,竟自扬长望外边去了。
  胡太太叹了口气,看见胡国光还是一肚子心事似的踱方步。
  “张铁嘴怎么说呢?”胡太太惴惴地问。
  “很好。不用瞎担心事了。我还有委员的福分呢!”
  “么事的桂圆!”
  “是委员!从前兴的是大人老爷,现在兴委员了!你还不明白?”
  “那不是做官么?又得拿银子去买。”胡太太恍然大悟地说。“做不上三天,大兵来了,又要丢了;我劝你别再劳碌了罢。”
  胡国光微笑地摇着头。他知道现在的新花样,太太是决不会懂的,所以只是微笑地摇着头,心里仍很忙乱地盘算。
  银儿已经把厅里的碎瓷片扫去,胡太太移正了八仙桌,看看太阳已经移到长窗边,该近午时了;她唤着银儿进去,留下胡国光一个人在八仙桌边打旋。
  前进的平屋里,忽然传来吃吃的笑声,又似乎有两个人在那里追逐的脚音;俄而,笑声中拔出“你敢?”两个字来,又尖,又俏,分明是金凤姐的口音。
  胡国光想不下去了。他满腹狐疑,顺脚走出厅来,刚到了院子里,迎面进来一个人,叫道:
  “贞卿哥,原来你在家。”
  这人是胡国光的姨表弟王荣昌,就是王泰记京货店的店东。
  胡国光招呼过了,正要让进厅里坐,金凤姐也进来了。她的光头发显然有些乱了,搽粉的白脸涨成了猪肝色,而假洋缎的棉背心的大襟上竟有一大块揪皱的痕迹。她低着头进来,似乎还在喘气。
  “刚才是你么?和谁嘻嘻哈哈的?”胡国光劈面喝问。
  “嘻嘻哈哈?谁个?你问王老爷!”
  金凤姐噘起嘴,很不敬地说;也不看胡国光,就走了进去。
  胡国光诧异地看着王荣昌。这个小商人,一面走进厅里,一面说:
  “贞卿哥,你的阿炳太胡闹了。我到府上门前时,他正拦着金凤姐,逼到墙角里,揪揪扯扯的——你不是早把金凤姐收做了小么?”
  王荣昌一面就坐,还摇着头说:“不成体统,不成体统!”“并没有正式算做姨太太。”胡国光也坐下,倒淡淡地说。
  “现在变了,这倒是时髦的自由恋爱了。”
  “然而父妾到底不可调戏。”
  “荣弟,今天你难得有空来谈谈。”胡国光干笑一声,转了话头。
  王荣昌是一个规矩的小商人,轻易不出店门的;今天特来拜访他的表兄,正有一件大事要商量。从前天起,县党部通告,要组织商民协会,发一张表格到王荣昌店里,那表上就有:店东何人,经理何人,何年开设,资本若干等等名目。
  而“资本若干”一条,正是王荣昌看了最吃惊的。
  “你看,贞卿哥,调查资本,就是要来共产了。”在叙明了原委以后,王荣昌很发愁地说。
  胡国光凝神在想,摇着头,在空中画了个半圆。“也有人说不是共产,只要我们进什么商民协会,去投票。月底就要选举什么委员了。贞卿哥,你知道,我这人,只会做生意,进什么会,选举,我都是不在行的,我最怕进会,走官场。”
  王荣昌现在几乎是哭丧着脸了。一个念头,突然撞到胡国光心上。
  “你不进会又不行。他们要说你坏了章程呢!”胡国光郑重地说。
  王荣昌苦着脸,只是摇头。
  “共产是谣言,商民协会非进不可。你不出面或者倒可以。”
  “可以找替手的么?”王荣昌忙低声问。
  “现在通行的是派代表。你为什么不能派代表?自然可以。”
  “好极了,贞卿哥,拜托你想个妥当的办法;我们至亲不客气。”
  王荣昌极亲密地说;这个可怜的人儿现在有点活气了。
  胡国光闭目一笑;张铁嘴灌他米汤时的面容,又活现在眼前了。他突然冲动一件心事,睁开了眼,忙说道:“几乎忘记叮嘱你。荣弟,你以后千万不要再叫我贞卿了,我已经废号。我也不叫做‘胡国辅’了,现在我改名‘国光’,以后,只叫我国光就是。”
  “咦,几时改的?”
  “就是今天。”
  王荣昌张大了眼,很诧异。
  “今天我去请教了张铁嘴——‘斗姥阁’下的张铁嘴。他用心替我起一卦,断定我还要发迹,有委员之望。你想,要做委员,我这‘国辅’的名儿,就有封建思想的臭味,决定不行,所以改名‘国光’。张铁嘴拆这‘光’字,也说极好。
  我现在是国光了,你不要忘记。”
  “哦,哦。”王荣昌似懂非懂地点头。
  “相书上也有委员么?”他又出奇地问。
  “大概没有。但官总是官,官场中有委员,张铁嘴的嘴里自然也有了。”
  王荣昌恍然大悟似的又点着头。
  “至于你的事,我还不帮助么?但是,先有一件,我得先看过那张表,总有办法。”胡国光微笑地继续说,似乎颇有把握的样子。
  “看表容易。只是还有那商民协会,我说不上来。最好去找着陆慕游;他是一本账都熟在肚里。”
  “陆慕游?”胡国光侧着头想。“是陆三爹的儿子罢?他居然不做少爷,来办地方上的事了。”
  “表在店里。”王荣昌抓住了说。“贞卿——哦,国光哥,眼前你没事的话,就请到敝店里吃饭,带便看那张表。”
  胡国光当然没有什么不愿意。对于这件事,他业已成竹在胸。

直到掌灯时分,胡国光还没回家,这是最近一个月外面风声不好以来从没有过的事,胡太太因此颇着急了。
  金凤姐也是心不安定;她知道胡国光是和王荣昌同出去的,而王荣昌却又是清清楚楚看见胡炳和她厮缠的情形,她料来这老实的王老爷一定是什么都说出来了。她回想当时的经过:胡炳固然胆大,自己也有心撩拨;胡炳勾住她的头颈亲嘴的时候,她还斜着眼微笑,王荣昌都看得明明白白。他准是一五一十都告诉了老头子了,这还了得!
  金凤姐脸上热烘烘了。她记得胡炳说:“你总是我的。现在外边许多当官当司的姨太太都给了儿子当老婆。”她仿佛也听什么人说过:官府不许人家有姨太太,凡是姨太太都另外嫁人,或者分给儿子。这,果然是胡炳今天敢如此大胆调戏的原因,也是她自己竟然半推半就的原因。胡炳垂涎金凤姐,不是今天开始的;以前也捉空儿和她厮缠过几次。但那时,金凤姐怕老爷,所以总没被胡炳碰着皮肉。而胡炳也还怕老子,不十分敢。近来,不但胡炳常说“现在老子管不着儿子了”,并且今天的事就证明老子反有点怕儿子。这又是金凤姐敢于让胡炳拦住了亲嘴的缘故。
  然而金凤姐是粗人,不懂得一切的新潮流,她又不比胡炳在外面听得多了——虽然他也是个一窍不通的浑人;所以金凤姐回想起来,还是有些怕。
  晚上九点钟光景,胡国光方才回到家里,脸上略红,颇带几分酒意。
  胡太太的第一句话是:“外边风声好些么?”
  “不要紧。我已经做了商民协会的会员,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只要稍为运动一下,委员是拿得稳的。”胡国光十分得意地说。
  王荣昌不敢出名做商民协会的会员,已经请胡国光代替。他们填报的表上是写着:店东,胡国光;经理,王荣昌;资本,贰千圆。
  胡太太不大懂得胡国光的事,但看见他神色泰然,亦就放了心。
  “阿炳还没回来呢!”胡太太第二桩心事来了。
  “随他去罢。这小子也许会混出个名目来!”
  金凤姐怀着鬼胎,侍候胡国光直到睡;他竟没追问白天的事,然而像在盘算什么,竟例外地不大理会金凤姐的撩拨,翻了一阵子身,就没有声息了。金凤姐蜷伏在这瘦黄脸人儿的身边,脸上只是一阵一阵地发热;畏惧的心理,与本能的冲动,在她全身内翻腾作怪。白天的事,不知怎的,总是挂在她眼前,不肯隐灭。她迷惘中看见胡炳张开了大嘴,直前拥抱她,喊道:“县官已经出了告示,你是我的!……”
  第二天,胡国光着手去实现他的计划。昨天他已找过了陆慕游,谈的很投机,已经约定互相帮忙。胡国光原也知道这陆慕游只是一个绔袴子弟,既没手腕,又无资望,请他帮忙,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但胡国光很有自知之明,并且也有知人之明。他知道现在自己还不便公然活动,有些地方,他还进不去,有些人,他还见不着,而陆慕游却到处可去,大可利用来刺探许多消息;他又知道陆慕游的朋友,虽然尽多浮浪子弟,但也有几个正派人,都是他父亲的门生,现今在本县都有势力,要结交这般人,则陆慕游的线索自不可少。还有一个念头,说来却不高明了,在胡国光亦不过是想想而已;那就是陆慕游还有一个待字深闺的妹子,陆慕云,是远近闻名的才女。
  但是,胡国光却不是胡炳那样的浑人,他是精明老练的,他服膺一句古话:“饭要一碗一碗地吃。”他现在确是把“才女”完全搁开,专进行他所以交结陆慕游的第一二原因。而况商民协会选举日期已很迫近,只剩了十天的宝贵时间,他还能够不加倍努力么?
  奔走几天的结果,胡国光已经有十三票的把握;选举会的前一天上午,他又拉得两票,但是就在这一天,他听得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几乎跌到冰窖里。
  这消息也是在消息总汇的清风阁茶馆里得来的。因为早约好了一个帮忙投票的小商人到清风阁面谈,胡国光独自在那里喝着茶等候。其时正是午后一点钟差几分,早市已过,晚市未上,清风阁里稀落落地只有三五个茶客。有两个胡国光所不认识的青年人正在议论商民协会的选举,胡国光清清楚楚听得其中一个说:
  “商民协会执行委员也有人暗中运动当选,你说怪不怪?”“执行委员,县党部早已指定了,”一个回答,“本来应该指定。也让那些运动钻谋的人得一教训!”
  胡国光大吃一惊;并非为的这两位的谈话似乎是在骂他,却因为执行委员既系指定,他便没有指望了。他惘然狼顾左右,觉得并无可与言的人,便招呼跑堂的给他保留着那壶茶,匆匆忙忙地出了清风阁。
  他是个会打算的人,又是个有决断的人。他要立刻探听出“指定”之说,是否确凿;如果属实,他就决定要在未选举时和他的所有的“抬轿人”毁约,因为他拉来的票子,虽然一半靠情面,但究竟也都是许了几个钱的。
  第一著,自然是找到了陆慕游,先问个明白。但白天里要找陆慕游,确是一件难事;这野鸟,不到天黑不回家。然而选举会却是明天下午二时准开的,不是今天把事情办妥,明天是什么都不用办。当下胡国光料来陆慕游未必在家,便先到一个土娼家去找;正走到聚丰酒馆门前,瞥见一个穿中山装的少年和一个女子走了出来。那女子照在胡国光面前,比一大堆银子还耀眼。不幸此时胡国光心事太重,无暇端详那女子,径自迎着少年叫道:

“呵,朱同志,久违了,很忙罢?”
  胡国光和这位少年相识,是最近四五日内的事,也是陆慕游的介绍。少年名朱民生,看去不过二十二三,姿容秀美,是县党部的候补委员。陆慕游曾在胡国光前极力夸说朱民生是一个好心热肠有担当的人物,但在胡国光看来,不过是一个“无所谓”的青年。
  “今天不忙。你到哪去?”朱民生回答。他挽住女子的右臂,放慢了脚步。
  胡国光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抢前一步说:
  “我要找慕游商量一件事,正没处去找呢。朱同志,你知道他的踪迹么?”
  少年回眸看了女子一眼,微微一笑;他的红喷喷的丰腴的面颊上起了两点笑涡,委实很妩媚动人,不愧为全城第一美男子。
  “陆慕游么?你不用找了,他今天有事。”朱民生说,还是带着微笑。“也许我可以碰到他。你有什么事?要紧么?我替你转达罢。”
  “事体并不算很要紧。但我既然知道了,不能不告诉他。”
  “哦,那么,停一刻我看见他时,就叫他先来找你罢。”
  女子早已半面向左转,将一个侧背形对着胡国光;她这不耐烦的表示,使得朱民生也提起脚要走了。
  胡国光料到朱民生他们和陆慕游一定有约,说不定此去就是赴约,所以转达一层,倒很可靠;但他此时一转念间,又得了个新主意,他赶快挪上半步,低声说:
  “我听得明天的商民协会选举,党部已经指定了五个人叫大家通过;就恐怕陆慕游没知道,我所以要特地告诉他。”“是指定三个,选举两个,”朱民生“无所谓”地说,“就是这点事么?我告诉他就是了。”
  胡国光的眼前突然亮起来。“选举两个!”还有希望。但也不无可虑,因为只有两个!朱民生和那女子走离十多步远,胡国光方才从半喜半忧的情绪中回复过来。他方才嗅到一股甜香。他很后悔,竟不曾招呼朱民生的女伴,请介绍;甚至连面貌服装也没有看清。
  他禁不住独自微笑了。究竟胡国光是自笑其张皇失措呢,抑是为了“还有希望”,还不大清楚;总之,他确是挂着微笑,又走进了清风阁。
  一小时后,胡国光冒着尖针似的西北风,回家去了。他的脸色很愉快。坐茶馆的结果,他的统计上又增加了一票,一共是十八票了!十八票!说多是不多,说少也不少。可惜名额只有两个,不然他的委员简直是拿稳了。但是他不失望。他知道怎样去忍耐,怎样去韧干。在愉快的心情中,他想道:即使十八票还不当选,目前果然是失败了,但十八票不当选,也还是一种资格;从此可以出头,再找机会,再奋斗;只要肯干,耐烦地干,这世界上难道还少了机会么?
  胡国光是如此地高兴,回家后竟允许给金凤姐做一件新羊皮袄过年;并且因为前天金凤姐擅自拿了太太的一副鞋面缎去自己做了鞋子,又惹起一场争吵,便当着太太的面,命令金凤姐照样做一双偿还太太,却暗中给金凤姐两块钱,算是补贴。
  陆慕游是第二天一早才来。他已经有二十一票。他们又相约互投一票。
  “我已经打听明白,互选是不犯法的。”陆慕游很得意地说。
  下午,县商民协会第一届执行委员选举会就在县议会旧址的县党部里开幕了。县党部提出的三个人照例通过后,会员便投票。结果是:
  陆慕游二十一票,胡国光二十票:当选。
  陆慕游还只二十一票,大概是逃走了一票;胡国光多一票,是他临时弄来的。
  县党部代表林子冲正跨上讲台,要致训词,忽然会员中一个人站起来喊:
  “胡国光就是胡国辅,是本县劣绅!劣绅!取消他的委员。”
  胡国光脸色全变了,陆慕游也愕然。全场的眼光,团团地转了一圈以后,终于集注在胡国光的身上。
  全场七十多人的喁喁小语,顷刻积成了震耳的喧音。主席高叫“静些”,似乎也没有效;直到这第一次的惊奇的交头接耳,自己用完了力量,渐渐软弱下去,于是方由林子冲最后一声的“静些”奠定了会场的秩序,然而已经五六分钟过去了。林委员皱着眉头,向台下找那位抗议者,却已经不见了。他更皱紧了眉头,高声喊道:
  “刚才是哪一位提出异议,请站起来!”
  没有回答,也没有人站起来。林子冲更高声地再喊第二声,仍旧没有影响。他诧异地睁大了眼。胡国光脸上回复了活气;他想:这正是自己说话的机会。但是林委员第三次变换句法又喊了。
  “刚才哪一位说胡国光是劣绅的,请快站起来呀!”
  这一句话是被懂得了,一个人站起来;胡国光认得就是绰号“油泥鳅”的南货店老板倪甫庭。
  “你说胡国光是劣绅,就请你当众宣布他的罪状。”
  “他,胡国辅,劣绅。全县人都知道。劣绅!”油泥鳅哆着嘴,只是这么说。
  林子冲笑起来了。胡国光见是自己的机会,毅然站起来声辩。
  “主席,众位同志。我就是胡国光,原名胡国辅。攻击我的倪甫庭,去年私卖日货,被我查出,扣留他三包糖,以此恨我,今天他假公济私,来捣乱来了。国光服务地方十多年,只知尽力革命,有何劣迹可言?县党部明察秋毫,如果我是劣绅,也不待今天倪甫庭来告发了。”
  油泥鳅被胡国光揭破了他的弱点,满面通红,更说不出话来。
  “去年抵制劣货的时候,你就假公济私,现有某某人证。
  你还不是劣绅么?”
  这个人声音很高,但并未站起来。
  胡国光心里一跳。抵制日货的时候,他确实做了许多手脚。幸而陆慕游很巧妙地帮了他一手。他冷冷地说:
  “请主席注意,刚才不起立的发言人就是黑板上的次多数,十八票的孙松如。”
  林子冲看了黑板一眼,微笑。而孙松如又代替了胡国光受会众的注目了。
  全场忽而意外地沉默起来。
  “请党部代表发表意见罢。”商民协会的指定委员赵伯通挽回了哑场。
  鼓掌声起来了。胡国光也在内。
  “兄弟是初到此间,不很明了地方情形,”林子冲慢慢地说,“关于胡国光的资格问题,刚才有几位发表意见,都牵涉到从前的事,兄弟更属全无头绪。现在问我的意见,我是简单的两句话:此案请县党部解决,今天的会照旧开下去。”
  许多手举起来表示赞成。最后举起来的是胡国光。
  于是继续开会。但似乎刚才的紧张已经使大众疲倦,全场呈现异常的松懈和不耐。林子冲致了训话,会员没有演说,新选的执行委员竟连答词都忘了。
  胡国光神志很是颓丧。他觉得当场解决,做不成委员,倒也罢了;现在交县党部办,万一当真查起旧事来,则自己的弱点落在别人手里的,原亦不少,那时一齐发作,实在太危险了。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噤。
  “你不用担忧。到我家里坐坐,商量个好法子罢。”
  陆慕游虽然自己得意,却尚不忘了分朋友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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