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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之《幻灭》(十一、十二)

发布时间:2013-04-10 12:11:28  发布人:管理员
 

十一

又是半个月过去了。静女士,慧女士和王女士,现在成了最亲密的朋友。三位女士的性格绝不相同,然而各人有她的长处,各人知道各人的长处。两位都把静女士视同小妹妹,因为她是怯弱,温婉,多愁,而且没主意。这两位“姊姊”,对于静实在是最大的安慰。这也是静虽已厌倦了武汉的生活而却不愿回到家里去的原因。自从到汉口以后,静接着母亲两次要她回去的信,说家乡现在也一样地有她所喜欢的“工作”呢。
  静女士时常想学慧的老练精干,学王女士的外圆内方,又能随和,又有定见。然而天性所限,她只好罢休。在苦闷彷徨的时候,静一定要去找她的“慧姊姊”,因为慧的刚毅有决断,而且通达世情的话语,使她豁然超悟,生了勇气。在寂寞幽怨的时候,静就渴愿和王女士在一处,她偎在这位姊姊的丰腴温软的身上,细听她的亲热宛转的低语,便像沉醉在春风里,那时,王女士简直成了静的恋人。她俩既是这等亲热,且又同居,因此赵女士常说她们是同性爱。
  然而王女士却要离开汉口了;因为东方明已经住定在九江,要王女士去。离别在即,三个好朋友都黯然神伤,静女士尤甚。她除了失去一个“恋人”,还有种种自身上的忧闷。王女士动身的前晚,她们三人同游首义公园,后来她们到黄鹤楼头的孔明墩边,坐着吹凉,谈心。
  那晚好月光。天空停着一朵朵的白云,像白棉花铺在青瓷盘上。几点疏星,嵌在云朵的空隙,闪闪地射光。汉阳兵工厂的大起重机,在月光下黑魆魆地蹲着,使你以为是黑色的怪兽,张大了嘴,等待着攫噬。武昌城已经睡着了,麻布丝纱四局的大烟囱,静悄悄地高耸半空,宛如防御隔江黑怪兽的守夜的哨兵。西北一片灯火,赤化了半个天的,便是有三十万工人的汉口。大江的急溜,澌澌地响,武汉轮渡的汽笛,时时发出颤动哀切的长鸣。此外,更没有可以听到的声音。
  孔明墩下的三位女士,在这夏夜的凉气中谈笑着。现在她们谈话的重心已经转移到静的工作问题了。
  “工会里的事,我也厌倦了,”静女士说,“那边不少我这样的人,我决定不干了。诗陶姊到九江去,我更加无聊。况且住宿也成问题——一个人住怪可怕的。”她很幽悒地挽住了王女士的手。
  “工会的事,你原可不干,”慧女士先发表她的意见,同时停止了她的踱方步。“至于住宿,你还是搬到我那里。我们在上海同住过,很有味。”
  “你一天到晚在外边,我一个人,又没事做,真要闷死了。”
  静不愿意似的回答。
  “和我同到九江去,好不好?”王女士说的很恳切,把脸偎着静的颈脖。
  静还没回答,慧女士抢着说道:“我不赞成。”
  “慧,你是怕我独占了静妹?”王女士笑着说。
  “人家烦闷,你倒来取笑了,该打!”慧在王女士的臂上拧了一把,“我不赞成,为的是根本问题须先问静妹还想做事否;如想做事,自然应该在武汉。”
  “我先前很愿做事,现在方知我这人到处不合宜。”静叹了口气,“大概是我的心眼儿太窄,受不住丝毫的委屈。我这人,又懦怯,又高傲。诗陶姊常说我要好心太切,可不是?我回想我到过的机关团体,竟没一处叫我满意。大概又是我太会吹毛求疵。比如工会方面,因为有一个人和我瞎纠缠,我就厌倦了工会的事。他们那班人,简直把恋爱当饭吃。”
  王女士和慧都笑了,忽然慧跺着脚道:
  “好了,不管那些新式的,新新式的色中饿鬼!我们三个都到九江游庐山去!”
  “我到九江去本来没有确定做事。同去游庐山,好极了。”
  王女士也赞成。“静,就这么办罢。”
  静女士摇了摇头说:“我不赞成。带连你们都不做事,没有这个理!我本性不是懒惰人,而且在这时代,良心更督促我贡献我的一份力。刚才我不是已经说过么?两星期前我就不愿在工会中办事,后来在誓师典礼时我又感动起来,我想,我应该忍耐,因此又挨下来。现在我虽然决心不干工会的事,还是想做一点于人有益,于己心安的事。”
  王女士和慧都点着头。
  “但是我想来想去总没有,”静接着再说,“诗陶姊又要走,少了一个精神上的安慰!”她低下头去,滴了两点眼泪,忽然又仰着泪脸对慧女士说道:“慧姊!我常常想,学得你的谙练达观就好了,只恨我不能够!”
  “明天一定不走!”王女士眼眶也红了,拥抱了静,很温柔地安慰她,“静妹,不要伤心,我一定等你有了理想中的事再走!”
  “静!你叫我伤心!比我自己的痛苦还难受!”慧叹了口气,焦灼地来回走着。
  大江的急溜,照旧澌澌作响。一朵云缓缓移动,遮没了半轮明月,却放出一颗极亮的星。
  慧女士忽然站住了,笑吟吟地说道:“我想出来了!”
  “什么事?”王女士和静同声问。
  “想出静妹的出路来了!做看护妇去,岂不是于人有益,于己心安么?”
  “怎么我忘了这个!”王女士忙接着说,“伤兵医院正缺看护。救护伤兵委员会还征调市立各校的女教职员去担任呢!”
  现在三个人又都是满脸的喜色了。她们商量之后,决定王女士明天还是不走,专留一日为静选定医院,觅人介绍进去。
  王女士跑了个整天,把这件事办妥。她为静选定了第六病院。这是个专医轻伤官长的小病院,离慧的寓处也不远。在先士兵病院也有义务女看护,后来因为女看护大抵是小姐少奶奶女教员,最爱清洁,走到伤员面前时,总是用手帕掩了鼻子,很惹起伤员的反感,所以不久就撤消了。

十二

胜利的消息,陆续从前线传来。伤员们也跟着源源而来。有一天,第六病院里来了个炮弹碎片伤着胸部的少年军官,加重了静女士的看护的负担。
  这伤者是一个连长,至多不过二十岁。一对细长的眼睛,直鼻子,不大不小的口,黑而且细的头发,圆脸儿,颇是斯文温雅,只那两道眉棱,表示赳赳的气概,但虽浓黑,却并不见得怎样阔。他裹在灰色的旧军用毯里,依然是好好的,仅仅脸色苍白了些;但是解开了军毯看时,左乳部已无完肤。炮弹的碎片已经刮去了他的左乳,并且在他的厚实的左下胸刻上了三四道深沟。据军医说,那炮弹片的一掠只要往下二三分,我们这位连长早已成了“国殇”。现在,他只牺牲了一只无用的左乳头。
  这军官姓强名猛,表字惟力;一个不古怪的人儿却是古怪的姓名。
  在静女士看护的负担上,这新来者是第五名。她确有富裕的时间和精神去招呼这后来者。她除了职务的尽心外,对于这新来者还有许多复杂的向“他”心。伤的部分太奇特,年龄的特别小,体格的太文秀:都引起了静的许多感动。她看见他的一双白嫩的手,便想像他是小康家庭的儿子,该还有母亲,姊妹,兄弟,平素该也是怎样娇养的少爷,或者现在他家中还不知道他已经从军打仗,并且失掉了一只乳头。她不但敬重他为争自由而流血——可宝贵的青春的血;她并且寄与满腔的怜悯。
  最初的四五天内,这受伤者因为创口发炎,体温极高,神志不清;后来渐渐好了,每天能够坐起来看半小时的报纸。虽然病中,对于前线的消息,他还是十分注意。一天午后,静女士送进牛奶去,他正在攒眉苦思。静把牛奶杯递过去,他一面接杯,点头表示谢意,一面问道:
  “密司章,今天的报纸还没来么?”
  “该来了。现在是两点十五分。”静看着手腕上的表回答。
  “这里的报太岂有此理。每天要到午后才出版!”
  “强连长。军医官说你不宜多劳神。”静踌躇了些时,终于委婉地说,“我见你坐起来看报也很费力呢!”
  少年把牛奶喝完,答道:“我着急地要知道前方的情形。
  昨天报上没有捷电,我生怕是前方不利。”
  “该不至于,”静低声回答,背过了脸儿;她见这负伤的少年还这样关心军事,不禁心酸了。
  离开了病房,静女士就去找报纸;她先翻开一看,不禁一怔,原来这天的报正登着鄂西吃紧的消息。她立刻想到这个恶消息万不能让她的病人知道,这一定要加重他的焦灼;但是不给报看,又要引起他的怀疑,同样是有碍于病体。她想不出两全的法子,捏着那份报,痴立在走廊里。忽然一个人拍着她的肩头道:
  “静妹,什么事发闷?”
  静急回头看时,是慧女士站在她背后,她是每日来一次的。
  “就是那强连长要看报,可是今天的报他看不得。”静回答,指出那条新闻给慧女士瞧。
  慧拿起来看了几行,笑着说道:
  “有一个好法子。你拣好的消息读给他听!”
  又谈了几句,慧也就走了。静女士回到强连长的病房里,借口军医说看报太劳神,特来读给他听。少年不疑,很满意地听她读完了报上的好消息。从此以后,读报成了静女士的一项新职务。
  强连长的伤,跟着报上的消息,一天一天好起来。静女士可以无须再读报了。但因她担任看护的伤员也一天一天减少,她很有时间闲谈,于是本来读报的时间,就换为议论军情。一天,这少年讲他受伤的经过。他是在临颖一仗受伤;两小时内,一团人战死了一半多,是一场恶斗。这少年神采飞扬地讲道:
  “敌军在临颍布置了很好的炮兵阵地;他们分三路向我军反攻,和我们——七十团接触的兵力,在一旅左右。司令部本指定七十团担任左翼警戒,没提防敌人的反攻来的这么快。那天黄昏,我们和敌人接触,敌人一开头就是炮,迫击炮弹就像雨一般打来……”
  “你的伤就是迫击炮打的罢?”静惴惴地问。
  “不是。我是野炮弹碎片伤的。我们团长是中的迫击炮弹。咳,团长可惜!”他停了一停,又接下去,“那时,七十团也分三路迎战。敌人在密集的炮弹掩护下,向我军冲锋!敌人每隔二三分钟,放一排迫击炮,野炮是差不多五分钟一响。我便是那时候受了伤。”
  他歇了一歇,微笑地抚他胸前的伤疤。
  “你也冲锋么?”静低声问。
  “我们那时是守,死守着吃炮弹,后来——我已经被他们抬回后方去了,团长裹了伤,亲带一营人冲锋,这才把进逼的敌人挫退了十多里,我们的增援队伍也赶上来,这就击破了敌人的阵线。”
  “敌人败走了?”
  “敌人守不住阵地,总退却!但是我们一团人差不多完了!
  团长胸口中了迫击炮,抬回时已经死了!”
  静凝眸瞧着这少年,见他的细长眼睛里闪出愉快的光。她忽然问道:
  “上阵时心里是怎样一种味儿?”
  少年笑起来,他用手掠他的秀发,回答道:
  “我形容不来。勉强作个比喻,那时的紧张心理,有几分像财迷子带了锹锄去掘拿得稳的窖藏;那时跃跃鼓舞的心理,大概可比是才子赴考;那时的好奇而兼惊喜的心理,或者正像……新嫁娘的第一夜!”
  静自觉脸上一阵烘热。少年的第三种比喻,感触了她的尚有余痛的经验了,但她立即转换方向,又问道:
  “受了伤后,你有什么感想呢?”
  “没有感想。那时心里非常安定。应尽的一份责任已经做完了,自己也处于无能为力的境地了;不安心,待怎样?只是还不免有几分焦虑;正像一个人到了暮年时候,把半生辛苦创立的基业交给儿孙,自己固然休养不管事,却不免放心不下,惟恐后人把事情弄坏了。”
  少年轻轻地抚摸自己胸前的伤疤,大似一个艺术家鉴赏自己的得意旧作。
  “你大概不再去打仗了?”静低声问;她以为这一问很含着关切怜爱的意味。
  少年似乎也感觉着这个,他沉吟半晌,才柔声答道:“我还是要去打仗。战场对于我的引诱力,比什么都强烈。战场能把人生的经验缩短。希望,鼓舞,愤怒,破坏,牺牲——一切经验,你须得活半世去尝到的,在战场上,几小时内就全有了。战场的生活是最活泼最变化的,战场的生活并且也是最艺术的;尖锐而曳长的啸声是步枪弹在空中飞舞;哭哭哭,像鬼叫的,是水机关;——随你怎样勇敢的人听了水机关的声音没有不失色的,那东西实在难听!大炮的吼声像音乐队的大鼓,替你按拍子。死的气息,比美酒还醉人。呵!刺激,强烈的刺激!和战场生活比较,后方的生活简直是麻木的,死的!”
  “据这么说,战场竟是俱乐部了。强连长,你是为了享乐自己才上战场去的罢?”静禁不住发出最娇媚的笑声来。“是的。我在学校时,几个朋友都研究文学,我喜欢艺术。那时我崇拜艺术上的未来主义;我追求强烈的刺激,赞美炸弹,大炮,革命——一切剧烈的破坏的力的表现。我因为厌倦了周围的平凡,才做了革命党,才进了军队。依未来主义而言,战场是最合于未来主义的地方:强烈的刺激,破坏,变化,疯狂似的杀,威力的崇拜,一应俱全!”少年突然一顿,旋即放低了声音接着说:“密司章,别人冠冕堂皇说是为什么为什么而战,我老老实实对你说,我喜欢打仗,不为别的,单为了自己要求强烈的刺激!打胜打败,于我倒不相干!”
  静女士凝视着这少年军官,半晌没有话。
  这一席新奇的议论,引起了静的别一感想。她暗中忖量:这少年大概也是伤心人,对于一切都感不满,都觉得失望,而又不甘寂寞,所以到战场上要求强烈的刺激以自快罢。他的未来主义,何尝不是消极悲观到极点后的反动。如果觉得世间尚有一事足惹留恋,他该不会这般古怪冷酷罢。静又想起慧女士来;慧的思想也是变态,但入于个人主义颓废享乐的一途,和这少年军官又自不同。
  “密司章,你想什么?”
  少年惊破了静的沉思。他的善知人意的秀眼看住了静的面孔,似乎在说:我已经懂得你的心。
  “我想你的话很有意思,”她回答,忽然有几分羞怯,“无论什么好听的口号,反正不过是那么一回事。”凭空发了两句牢骚,同时她站起身来道:“强连长,你该歇歇了。”
  少年点着头,他目送静走出去,见她到门边,忽又站住,回过头来,看住了他,轻轻地问道:
  “强连长,确没有别的事比打仗更能刺激你的心么?”
  少年辨出那话音微带着颤,他心里一动。
  “在今天以前,确没有。”这是回答。
  那天晚上,慧女士到医院里去看望静女士,见静神情恍惚,若有心事。慧问起原因,听完了静转述少年军官的一番话,毫不介意地说道:
  “世间尽有些怪人!但是为什么又惹起你来动心事?”

“因为想起他那样的人,却有如此悲痛的心理;他大概是一个过来的伤心人!”静回答,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这军官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慧沉吟有顷,忽然这么问。
  “他是广东人。父亲是新加坡的富商。大概家庭里有问题,他的母亲和妹妹另住在汕头。”
  慧低着头寻思,突然她笑起来,抱住了静女士的腰,说道:
  “小妹妹,你和那军官可以成一对情人;那时,他也毋须再到战场上听音乐,你也不用再每日价悲天悯人地不高兴!”
  静的脸红了。她瞅了慧女士一眼,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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