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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之《幻灭》(九、十)

发布时间:2013-04-10 12:03:50  发布人:管理员
 

静女士醒来时,已是十点十分。这天是阴天,房里光线很暗,倒也不显得时候不早。因为东方明跟军队出发去了,她和王女士同住人家一个大厢楼,她和王女士已经成了好朋友。昨夜她们谈到一点钟方才上床,兴奋的神经又使她在枕头上辗转了两小时许方才睡着;此时她口里发腻,头部胀而且昏。自从到汉口的两个多月里,她几乎每夜是十二点以后上床,睡眠失时,反正已成了习惯,但今天那么疲倦,却是少有的。她懊丧地躺着,归咎于昨夜的谈话太刺激。
  街上人声很热闹。一队一队的军乐声,从各方传来。轰然的声音是喊口号。静女士瞿然一惊,不知从哪里来的精神,她一骨碌翻起身来,披了件衣服,跑到窗前看时,见西首十字街头正走过一队兵,颈间都挂着红蓝白三色的“牺牲带”,枪口上插着各色小纸旗,一个皮绑腿的少年,站在正前进的队伍旁边,扬高了手,领导着喊口号。静知道这一队兵立刻就要出发到前线去了。兵队的前进行伍,隔断了十字街的向东西的交通,这边,已经压积了一大堆的旗帜——各色各样人民团体的旗号,写口号的小纸旗,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几个写着墨黑大字的白竹布大横幅,很局促地夹在旗阵中,也看不清是什么字句。旗阵下面,万头攒动,一阵阵的口号声,时时腾空而上。
  静女士看了二三分钟,回身来忙倒水洗脸,失眠的疲乏,早已被口号呼声赶跑了。她猛看见桌上有一张纸,是王女士留的字条:
  不来惊破你的好梦。我先走了。专渡各界代表的差轮在江汉关一码头。十一点钟开。

诗 九时二十分

十分钟后,静女士已坐在车上,向一码头去了。她要赶上那差轮。昨夜她和王女士说好,同到南湖去参加第二期北伐誓师典礼。
  到一码头时,江岸上一簇一簇全是旗帜;这些都是等候轮渡的各团体民众。江汉关的大钟正报十点三刻。喊口号的声音,江潮般地卷来。海关码头那条路上,已经放了步哨。正对海关,一个大彩牌楼,二丈多长红布的横额写着斗大的白字。几个泥面的小孩子,钻在人堆里,拾那些抛落在地上的传单。码头边并肩挨得紧紧地,泊着大小不等的七八条过江小轮,最后的一条几乎是泊在江心;粘在码头边的,是一只小兵舰,像被挤苦的胖子,不住地吱啵吱啵地喘气。几个黄制服的“卫士”,提着盒子炮,在舰上踱方步。
  一切印象——每一口号的呼喊,每一旗角的飘拂,每一传单的飞扬,都含着无限的鼓舞。静女士感动到落了眼泪来。她匆匆地通过码头,又越过二三条并肩靠着的小轮,才看见一条船的差轮旗边拖下一条长方白布,仿佛写着“各团体”等字。船的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她刚走近船舷,一个女子从人丛里挤出来迎着她招呼。
  这女子原来是慧女士,她来了快一月了。她终究在此地找到了职业,是在一个政府机关内办事。
  王女士终于不见,但差轮却拉着“回声”,向上流开走了。待到船靠文昌门布局码头,又雇了车到南湖时,已经是下午二点钟。南湖的广场挤满了枪刺和旗帜,巍巍然孤峙在枪刺之海的,是阅兵台的尖顶。
  满天是乌云,异常阴森。军事政治学校的学生队伍中发出悲壮的歌声,四面包围的阴霾,也似乎动摇了。飘风不知从哪一方吹来,万千的旗帜,都猎猎作声。忽然轰雷般的掌声起来,军乐动了,夹着许多高呼的口号,誓师委员到场了。
  静和慧被挤住在人堆里,一步也动不得。
  军乐声,掌声,口号声,传令声,步伐声,错落地过去,一阵又一阵,誓师典礼按顺序慢慢地过去。不知从什么时候下起头的雨,此时忽然变大了。许多小纸旗都被雨打坏了,只剩得一根光芦柴杆儿,依旧高举在人们手中,一动也不动。

  “我再不能支持了!”慧抖着衣服说,她的绸夹衣已经湿透,粘在身上。
  “怎么办呢?又没个避雨的地方,”静张望着四面说。“也像你那样穿厚呢衣服,就不怕了,”慧懊怅地说。“我们走罢,”她嗫嚅地加了一句,她们身后的人层,确也十分稀薄了。
  静也已里外全湿,冷得发抖,她同意了慧的提议。那时,全场的光芦柴杆儿一齐摇动,口号声像连珠炮的起来,似乎誓师典礼也快完了。


  参加誓师典礼回来后,静女士病了,主要原因是雨中受凉。但誓师典礼虽然使静肉体上病着,却给她精神上一个新的希望,新的安慰,新的憧憬。
  过去的短短的两个多月,静女士已经换了三次工作,每一次增加了些幻灭的悲哀;但现在誓师典礼给她的悲壮的印象,又从新燃热了她的希望。
  她和王、赵二女士本是一月二日就到了汉口的。那时,她自觉满身是勇气,满眼是希望。她准备洗去娇养的小姐习惯,投身最革命的工作。东方明和龙飞已是政治工作人员了,向她夸说政治工作之重要;那时有一个政治工作人员训练委员会成立,招收“奇才异能,遗大投艰”之士,静的心怦怦动了,便去报了名。笔试的一天,她满怀高兴,到指定的笔试处去。一进了场,这就背脊骨一冷;原来她料想以为应试者该都是些英俊少年的,谁知大不然,不但颇有些腐化老朽模样的人们捏着笔咿唔不止,并且那几位青年,也是油头光脸,像所谓“教会派”。应试人中只她一个女子,于是又成了众“考生”视线的焦点:有几位突出饿老鹰的眼,骨碌骨碌地尽瞧;有几位睁大了惊异的眼睛,犹如村童见了“洋鬼子”。试题并不难;然而应试者仍不乏交头接耳商量,直到灰布军服斜皮带的监试员慢慢地从身后走来,方才咳嗽一声,各自归了原号。这些现象,静女士看着又好笑又好气,她已经失望,但还是忍耐着定心写自己的答案。
  “翻阅参考书本不禁止。但是尽抄《三民主义》原文也不中用,时间不早了,还是用心想一想,快做文章罢。”静忽听得一个监试员这么说。
  场中有些笑声起来了。静隔座的一位正忙着偷偷地翻一本书,这才如梦初醒地藏过了书,把住了笔,咿唔咿唔摇起肩膀来。静不禁暗地想道:“无怪东方明他们算是出色人才了,原来都是这等货!”
  那天静女士回到寓所后,就把目睹的怪相对王女士说了,并且叹一口气道:“看来这委员会亦不过是点缀革命的一种官样文章罢了,没有什么意思。”
  “那也不尽然。”王女士摇着头说,“我听东方明说,他和委员会的主持者谈过,知道他们确主张认真办事,严格甄录。无奈应试者大抵是那一类脚色——冬烘学究,衙门蛀虫,又不能剥夺他们的考试权,只好让他们来考。这班人多半是徒劳,一定不取的。”
  两天后,考试结果发表了,果然只取了五名——三名是正取,二名是备取。静女士居然也在正取之列。这总算把她对于委员会的怀疑取消了。于是她又准备去应口试。
  出于意外,口试的委员是一个短小的说话声音很低的洋服少年,并不穿军装。他对每个应试者问了十几道的问题,不论应试者怎样回答,他那张板板的小脸总没一些表示,令人无从猜摸他的意向。
  “你知道慕沙里尼是什么人?”那短小的“委员”对一位应试者问了几个关于党国的大问题以后,突然取了常识测验的法儿了。他在纸上写了慕沙里尼的译名,又写了西方拼法。
  “慕——沙——里——尼……他是一个老革命家!”应试者迟疑地回答。
  “他是哪一国人?死了么?”
  “他是俄国人。好像死得不久。”
  “季诺维夫是什么人?”口试委员毫无然否地换了题目。
  “他是反革命,白党。”应试者抢着回答,显然自以为有十二分的把握。
  口试委员写了“季诺维夫”四个字。
  “哦,先前是听错做谢米诺夫了。这……这季诺夫,该是英国人罢。”应试者用了商量的口吻了。
  “安格联,”口试委员再写。
  “这卖国奴!这汉奸!他是北京的海关监督!”应试者爽快地答。
  “许是奉天人罢?”口试委员追问一句,脸上的筋肉一根也不动。
  “是。”应试者回答,迟疑地看着口试委员的脸。
  静女士忍不住暗笑。
  五个人的口试,消磨了一小时。最后,短小的口试委员站起身来宣布道:“各位的事情完了。结果仍在报上发表。”他旋转脚跟要走了,但是四个人攒住了他:
  “什么时候儿发表?”
  “干么工作?”
  “不会分发到省外去罢?”
  “特务员是上尉阶级,也没经过考试。我们至少是少校罢?”
  问题衔接着掷过来。口试委员似笑非笑地答道:“明天就发表。看明天的报!派什么工作须待主任批示,我们管不着。”
  问题还要来,但勤务兵拿了一叠的请见单进来了。那口试委员说了句“请和这里的杨书记接洽”,点着头像逃也似的走了。
  第二天口试结果发表,只取了四名;正取中一名落选,二名备取倒全取上了。静觉得这委员会办事也还认真,也就决心进去了。
  每天有四五十人应笔试,每天有七八人应口试,每天有四五人被录取;静的“同人”一天一天多起来。委员会把他们编成训练班,排定了讲堂的课程,研究的范围和讨论的题目。在训练班开始的前一日,静就搬进那指定的宿舍。她和王女士握别的时候说:
  “我现在开始我的新生活。我是一个弱者,你和赤珠批评我是意志薄弱,李克批评我是多愁善感;我觉得你们的批评都对,都不对;我自己不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我承认我有许多缺点,但我自信我根本上不是一个耽安逸喜享乐的小姐。我现在决心去受训练,吃苦,努力,也望你时常督促我。”她顿了一顿,很亲热地挽住了王女士的臂膊,“从前我听人家说你浪漫,近来我细细观察,我知道你是一个豪爽不拘的人儿,你心里却有主见。但是人类到底是感情的动物,有时热情的冲动会使你失了主见。一时的热情冲动,会造成终身的隐痛,这是我的……”她拥抱了王女士,偷偷滴一点眼泪。
  王女士感动到说不出话来。
  然而抱了坚决主意的那时的静女士,只过了两星期多的“新生活”,又感到了万分的不满足。她确不是吃不得苦,她是觉得无聊。她看透了她的同班们的全副本领只是熟读标语和口号;一篇照例的文章,一次照例的街头宣讲,都不过凑合现成的标语和口号罢了。她想起外边人讥讽政治工作人员为“卖膏药”;会了十八句的江湖诀,可以做一个走方郎中卖膏药,能够颠倒运用现成的标语和口号,便可以当一名政治工作人员。有比这再无聊的事么?这个感想,在静的脑中一天一天扩大有力,直到她不敢上街去,似乎路人的每一注目就是一句“卖膏药”的讥笑。勉强挨满三个星期,她终于告退了。
  此后,她又被王女士拉到妇女会里办了几星期的事,结果仍是嫌无聊,走了出来。她也说不出为什么无聊,哪些事无聊,她只感觉得这也是一种敷衍应付装幌子的生活,不是她理想中的热烈的新生活。
  现在静女士在省工会中办事也已经有两个星期了。这是听了李克的劝告,而她自己对于这第三次工作也找出了差强人意的两点:第一是该会职员的生活费一律平等,第二是该会有事在办,并不是点缀品。
  任事的第一日,史俊和赵女士——他俩早已是这里的职员,引静到各部分走了一遍,介绍几个人和她见面。她看见那些人都是满头大汗地忙着。静担任文书科里的事,当天就有许多文件待办,她看那些文件又都是切切实实关系几万人生活的事。她第一次得到了办事的兴趣,她终于踏进了光明热烈的新生活。但也不是毫无遗憾,例如同事们举动之粗野幼稚,不拘小节,以及近乎疯狂的见了单身女人就要恋爱,都使静感着不快。
  更不幸是静所认为遗憾的,在她的同事们适成其为革命的行为,革命的人生观,非普及于人人不可,而静女士遂亦不免波及。她任事的第三日,就有一个男同事借了她的雨伞去,翌日并不还她,说是转借给别人了,静不得不再买一柄。一次,一位女同事看见了静的斗篷,就说:“嘿!多漂亮的斗篷!可惜我不配穿。”然而她竟拿斗篷披在身上,并且扬长走了。四五天后来还时,斗篷肩上已经裂了一道缝。这些人们自己的东西也常被别人拿得不知去向,他们转又拿别人的;他们是这么惯了的,但是太文雅拘谨的静女士却不惯。闹恋爱尤其是他们办事以外唯一的要件。常常看见男同事和女职员纠缠,甚至嬲着要亲嘴。单身的女子若不和人恋爱,几乎罪同反革命——至少也是封建思想的余孽。他们从赵女士那里探得静现在并没爱人,就一齐向她进攻,有一个和她纠缠得最厉害。这件事,使静十二分地不高兴,渐渐对于目前的工作也连带地发生了嫌恶了。
  现在静病着没事,所有的感想都兜上了心头。她想起半年来的所见所闻,都表示人生之矛盾。一方面是紧张的革命空气,一方面却又有普遍的疲倦和烦闷。各方面的活动都是机械的,几乎使你疑惑是虚应故事,而声嘶力竭之态,又随在暴露,这不是疲倦么?“要恋爱”成了流行病,人们疯狂地寻觅肉的享乐,新奇的性欲的刺激;那晚王女士不是讲过的么?某处长某部长某厅长最近都有恋爱的喜剧。他们都是儿女成行,并且职务何等繁剧,尚复有此闲情逸趣,更无怪那班青年了。然而这就是烦闷的反映。在沉静的空气中,烦闷的反映是颓丧消极;在紧张的空气中,是追寻感官的刺激。所谓“恋爱”,遂成了神圣的解嘲。这还是荦荦大者的矛盾,若毛举细故,更不知有多少。铲除封建思想的呼声喊得震天价响,然而亲戚故旧还不是拔芽连茹地登庸了么?便拿她的同事而言,就很有几位是裙带关系来混一口饭的!
  矛盾哪,普遍的矛盾。在这样的矛盾中革命就前进了么?静不能在理论上解决这问题,但是在事实上她得了肯定。她看见昨天的誓师典礼是那样地悲壮热烈,方恍然于平日所见的疲倦和烦闷只是小小的缺点,不足置虑;因为这些疲倦烦闷的人们在必要时确能慷慨为伟大之牺牲。这个“新发见”鼓起了她的勇气。所以现在她肉体上虽然小病,精神上竟是空前的健康。
  在静女士小病休养的四五日中,“异乡新逢”的慧女士曾来过两次。第二次来时,静女士已经完全回复健康,便答应了慧女士请吃饭的邀请。
  慧请的客大半是同僚,也有她在外国时的朋友。静都不认识,应酬了几句,她就默默地在旁观察。一个黑矮子,人家称为秘书的,说话最多;他说话时每句末了的哈哈大笑颇有几分像“百代”唱片里的“洋人大笑”,静女士每见他张开口,便是一阵恶心。
  “你们那里新来了位女职员,人还漂亮?哈,哈,哈。”黑矮子对一位穿洋服的什么科长说。
  “总比不上周女士呵!”洋服科长回答,“倒是一手好麻雀。”
  “周女士好酒量,更其难得了。哈,哈,哈。”
  细长脖子,小头,穿中山装的什么办事处主任,冒冒失失对慧嚷道:
  “来!来!赌喝一瓶白兰地!”
  静觉得那细长脖子小头的办事处主任,本身就像一个白兰地酒瓶。
  慧那时和左首一个穿华达呢军装的少年谈得正忙,听着“白兰地酒瓶”嚷,只回眸微笑答道:“秘书又来造我的谣言了。”
  “一瓶白兰地。”黑矮子跳起来大声嚷,“昨天见你喝的。
  今天你是替自己省酒钱了!哈,哈,哈。”
  “那就非喝不可了!”一个人插进说。
  “某夫人用中央票收买夏布,好打算呵!”坐在静右首的一位对一个短须的人说。
  “这笔货,也不过是囤着瞧罢了。”一个光头人回答。静看见有一条小青虫很细心地在那个光头上爬。
  黑矮子和“白兰地酒瓶”嬲着慧喝酒,似乎已得了胜利,慧终究喝了一大杯白兰地。
  渐渐谈锋转了方向,大家向女主人进攻。“白兰地酒瓶”一定要问慧用什么香水,军装少年拉着慧要和她跳舞,后来,黑矮子说要宣布慧最近的恋爱史,慧淡淡答道:“有,你就宣布,只不许造谣!”
  提到恋爱,这一伙半醉的人儿宛如听得前线的捷报,一齐鼓舞起来了;他们攒住了慧,不但动口,而且动手。然而好像还有点“封建思想残余”,竟没波及到静女士。
  很巧妙地应付着,慧安然渡过了这一阵子扰动,宣告了“席终”。
  慧女士送静回寓的途中,静问道:“他们时常和你这般纠缠么?”她想起了慧从前所抱的主张,又想起抱素和慧的交涉。“可不是,”慧坦白地回答。“我高兴的时候,就和他们鬼混一下;不高兴时,我简直不理。静妹,你以为我太放荡了么?我现在是一个冷心人,尽管他们如何热,总温暖不了我的心!”
  静仿佛看见慧的雪白浑圆的胸脯下,一颗带着伤痕的冷硬的心傲然地抖动着。她拥抱了慧,低声答道:
  “我知道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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