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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之《幻灭》(七、八)

发布时间:2013-04-10 11:58:29  发布人:管理员
 

第二天,静女士直到十点多钟方才起来。昨夜的事,像一场好梦,虽有不尽的余味,然而模模胡胡地总记不清晰。她记得自己像酒醉般的昏昏沉沉过了一夜,平日怕想起的事,昨晚上是身不由己地做了。完全是被动么?静凭良心说:“不是的。”现在细想起来,不忍峻拒抱素的要求,固然也是原因之一,但一大半还是由于本能的驱使,和好奇心的催迫。因为自觉并非被动,这位骄狷的小姐虽然不愿人家知道此事,而主观上倒也心安理得。
  但是现在被剩下在这里,空虚的悲哀却又包围了她。确不是寂寞,而是空虚的悲哀,正像小孩子在既得了所要的物件以后,便发见了“原来不过如此”,转又觉得无聊了。人类本来是奇怪的动物。“希望”时时刺激它向前,但当“希望”转成了“事实”而且过去以后,也就觉得平淡无奇;特别是那些快乐的希望,总不叫人满意,承认是恰如预期的。
  现在静女士坐在书桌前,左手支颐,惘然默念。生理上的疲乏,又加强了她的无聊。太阳光射在她身上,她觉得烦躁;移坐在墙角的藤榻上,她又嫌阴森了。坐着腰酸,躺在床上罢,又似乎脑壳发胀。她不住地在房中蹀躞。出外走走罢?一个人又有什么趣味呢?横冲直撞的车子,寻仇似的路人的推挤,本来是她最厌恶的。
  “在家里,这种天气便是最好玩的。”静不自觉地说了这一句话。家乡的景物立刻浮现到她的疲倦的眼前;绿褥般的秧田,一方一方地铺在波浪形起伏的山间,山腰旺开的映山红像火一般,正合着乡谣所说的“红锦褥,红绫被”。和风一递一递地送来了水车的刮刮的繁音和断续的秧歌。向晚时,村前的溪边,总有一二头黄牛驯善地站在那里喝水,放牛的村童就在溪畔大榆树下斗纸牌,直到家里人高声寻唤了两三次,方才牵了牛懒懒地回去。梅子已经很大了,母亲总有一二天忙着把青梅用盐水渍过,再晒干了用糖来饯——这是静最爱吃的消闲品。呵!可爱的故乡!虽则静十分讨厌那些乡邻和亲戚见着她和母亲时,总是啧啧地说:“静姑益发标致了!怎么还没有定个婆家?山后王家二官人今年刚好二十岁,模样儿真好……”她又讨厌家乡的固陋鄙塞和死一般的静止。然而故乡终究是可爱的故乡,那边的人都有一颗质朴的赤热的心。
  一片幻景展开来了。静恍惚已经在故乡。她坐在门前大榆树根旁的那块光石头上面——正像七八年前光景——看一本新出版的杂志。母亲从门内出来,抱素后随;老黄狗阿金的儿子小花像翊卫似的在女主人身边绕走,摇着它的小尾巴,看住了女主人的面孔,仿佛说:“我已经懂得事了!”母亲唇上,挂着一个照常的慈祥的微笑。
  幻想中的静的脸上也透出一个甜蜜的微笑,但“现实”随即推开了幻想的锦幛,重复抓住了它的牺牲者。静女士喟然送别刚消失的幻象,依旧是万分无聊。幻想和一切兴奋剂一样,当时固然给你暂时的麻醉,但过后却要你偿还加倍的惆怅。
  静坐到书桌前,提起笔来,想记下一些感想,刚写了十几个字,觉得不对,又抹去了。她乱翻着书本子,想找一篇平日心爱的文章来读,但看了两三行,便又丢开了。桌面实在乱的不像样,她下意识地拿起书本子,纸片,文具,想整理一下,忽然触着了一本面生的小小的皮面记事册,封面上粘着一条长方的纸,题着一句克鲁泡特金的话:
  无论何时代,改革家和革命家中间,一定有一些安那其主义者在。
  《近代科学与安那其主义》
  静知道这小册子是抱素的,不知什么时候放在桌上,忘却带走了。她随手翻了一翻,扑索索地掉下几张纸片来。一帧女子的照相,首先触着眼睛,上面还写着字道:“赠给亲爱的抱素。一九二六·六·九·金陵。”静脸色略变,掠开了照相,再拿一张纸看时,是一封信。她一口气读完,嘴唇倏地苍白了,眼睛变为小而红了。她再取那照相来细看。女子自然是不认识的,并且二寸的手提镜,照的也不大清楚,但看那风致,——蓬松的双鬓,短衣,长裙,显出腰肢的婀娜——似乎也是一个幽娴美丽的女子。静心里像有一块大石头压着,颞颥部的血管固执地加速地跳,她拿着这不识者的照相,只是出神。她默念着信中的一句:“你的真挚的纯洁的热烈的爱,使我不得不抛弃一切,不顾一切!”她闭了眼,咬她的失血的嘴唇,直到显出米粒大小的红痕。她浑身发抖,不辨是痛苦,是愤怒。照片从她手里掉在桌上,她摊开两手,往后靠住椅背,呆呆地看着天空。她不能想,她也没有思想。
  像是出死劲挣扎又得了胜似的,她的意识回复过来,她的僵直而发抖的手指再拿起那照相来看。她机械地念着那一句:“赠给亲爱的抱素。一九二六·六·九·金陵。”她忽然记起来:六月九日,那不是抱素自己说的正是他向慧要求一个最后答复的一日么!那时,这可怜的画中人却写了这封信,寄赠了整个的灵魂的象征!那时,可怜的她,准是忙着做一些美满甜蜜的梦!静像一个局外人,既可怜那被欺骗的女子,转又代慧庆幸。她暂时忘记了自身的悲痛。她机械地推想那不识面的女子此时知道了真相没有?如果已经知道,是怎样一个心情?忍受了呢?还是斗争?她好奇似的再检那小册子,又发见一张纸,写着这样几句:
  信悉。兹又汇上一百元。帅座以足下之报告,多半空洞,甚为不满。此后务望切实侦察,总须得其机关地点及首要诸人姓名。不然,鄙人亦爱莫能助,足下津贴,将生问题矣。好自为之,不多及。……
  因为不是情书,静已将这纸片掠开,忽然几个字跳出来似的拨动了她的思想:“帅座……报告……津贴。”她再看一遍,一切都明白了。暗探,暗探!原来这位和她表同情专为读书而来的少年却不多不少正是一位受着什么“帅座”的津贴的暗探!像揣着毒物似的,静把这不名誉的纸片和小册子,使劲地撩在地下。说不出的味儿,从她的心窝直冲到鼻尖。她跑到床前,把自己掷在床里,脸伏在被窝上。她再忍不住不哭了!二十小时前可爱的人儿,竟太快地暴露了狰狞卑鄙的丑态。他是一个轻薄的女性猎逐者!他并且又是一个无耻的卖身的暗探!他是骗子,是小人,是恶鬼!然而自己却就被这样一个人玷污了处女的清白!静突然跳起来,赶到门边,上了闩,好像抱素就站在门外,强硬地要进来。
  现在静女士的唯一思想就是如何逃开她的恶魔似的“恋人”。呜呜的汽笛声从左近的工厂传来,时候正是十二点。静匆忙中想出了一个主意。她拿了一两件衣服,几件用品,又检取那两封信,一张照片和小册子,都藏在身边,锁了门就走。在客堂里,看见二房东家的少妇正坐在窗前做什么针线。这温柔俏丽的少妇,此时映在静的眼里比平日更可爱;好像在乱离后遇见了亲人一般,静突然感动,几乎想拥抱她,从头儿诉说自己胸中的悲酸。但是到底只说了一句话:
  “忽然生病了,此刻住医院去。病好了就来。”
  少妇同情地点着头,目送静走出了大门,似乎对于活泼而自由的女学生的少女生活不胜其歆羡。她呆呆地半晌,然后又低了头,机械地赶她的针线。

住医院的第二日,静当真病了。医生说是流行性感冒,但热度很高,又咳嗽得厉害。病后第二天下午,这才断定是猩红症,把她移到了隔离病房。
  十天之后,猩红症已过危险时期,惟照例须有两个月的隔离疗养。这一点,正合静的心愿,因为借此可以杜绝抱素的缠绕。即使他居然找到了这里,但既是医院内,又是猩红症的患者,他敢怎么样?静安心住下。而且这病,像已在现在和过去之间,划了一道界线,过去的一切不再闯入她的暂得宁静的灵魂了。
  一个月很快地过去。每天除了睡觉,就是看报,——不看报,她更没事做。这一月中,她和家里通了三次信,此外不曾动过笔;她不愿别人知道她的踪迹。况且她的性格,也有几分变换了。本来是多愁善感的,常常沉思空想,现在几乎没有思想:过去的,她不愿想;将来的,她又不敢想。人们都是命运的玩具,谁能逃避命运的播弄?谁敢说今天依你自己的愿望安排定的计划,不会在明天被命运的毒手轻轻地一下就全部推翻了呢?过去的打击,实在太厉害,使静不敢再自信,不敢再有希望。现在她只是机械地生活着。她已经决定:出了医院就回家去,将来的事,听凭命运的支配罢。
  医院里有一位助理医生黄兴华,和静认了同乡,常常来和她闲谈。黄医生是一个脚踏实地的人,俭朴,耐劳,又正直;所以虽然医道并不高明,医院里却深资依畀。他是医生,然而极留心时事,最喜欢和人谈时事。人家到他房里,从没见他读医书,总见他在看报,或是什么政治性的杂志。他对于政治上的新发展,比医学上的新发明更为熟悉。
  有一天,黄医生喜气冲冲地跑来,劈头一句话,就是:
  “密司章,吴佩孚打败了!”
  “打败了?”静女士兴味地问,“报上没见这个消息?”
  “明天该有了。我们院里刚接着汉口医院的电报。是千真万确的。吴佩孚自己受伤,他的军队全部溃散,革命军就要占领汉口了。”黄医生显然是十分兴奋。“这一下,中国局面该有个大变化了。”他满意地握着手。
  “你看来准是变好的么?”静怀疑地问。
  “自然。这几年来,中国乱的也够了,国家的主权也丧失尽了;难道我们五千年历史的汉族,就此算了么?如果你是这么存心,就不是中国人了。中国一定有抬头的一日。只要有一个名副其实的共和政府,把实业振兴起来,教育普及起来,练一支强大的海陆军,打败了外国人,便成为世界一等强国。”黄医生鼓起他常有的雄辩口吻,又讲演他的爱国论了。
  在一年以前,此类肤浅的爱国论大概要惹起静女士的暗笑的,因为那时她自视甚高,自以为她的“政治思想”是属于进步的;但是现在她已经失掉了自信心,对于自己从前的主张,根本起了怀疑,所以黄医生的议论在她耳边响来就不是怎样的不合意。况且黄医生的品行早已得了静的信仰,自然他的议论更加中听了。静开始有点兴奋起来,然而悲观的黑影尚遮在她眼前;她默然半晌,慢慢地说:
  “我们知道国民党有救国的理想和政策,我的同学大半是国民党。但是天意确是引导人类的历史走到光明的路么?你看有多少好人惨遭失败,有多少恶人意外地得意;你能说人生的鹄的是光明么?革命军目前果然得了胜利,然而黑暗的势力还是那么大!”
  “怎么迷信命运了?”黄医生诧异地笑,“我们受过科学洗礼的人,是不应该再有迷信的。”他顿了一顿,“况且,便拿天意而论,天意也向着南方;吴佩孚兵多,粮足,枪炮好,然而竟一败涂地!”
  他抡起指头,计算吴佩孚的兵力,他每天读报的努力此时发生作用了;他滔滔地讲述两军的形势,背诵两军高级军官的姓名;静女士凝神静听。后来,在外边高叫“黄医生”的声中,他作了结论道:“报上说革命军打胜仗,得老百姓的帮助;这话,我有些不懂。民心的向背,须待打完了仗,才见分晓。说打仗的时候,老百姓帮忙,我就不明白。”
  黄医生的热心至少已经引起静女士对于时事的注意了。她以前的每日阅报,不过是无所事事借以消闲,现在却起了浓厚的兴趣。每一个专电,每一个通讯,关于南北战事的,都争先从纸上跳起来欢迎她的眼光。并且她又从字缝中看出许多消息来。议论时事,成为她和黄医生的每日功课,比医院里照例的每日测验体温,有精神得多!一星期以后,静女士已经剥落了悲观主义的外壳,化为一个黄医生式的爱国主义者了。
  然而她同时也还是一个旁观者。她以为在这争自由的壮剧中,像她那样的人,是无可贡献的;她只能掬与满腔的同情而已。
  革命军的发展,引起了整个东南的震动。静连得了两封家信,知道自己的家乡也快要卷入战争的漩涡。母亲在第一封信中说:有钱的人家几乎已经搬尽,大姨夫劝她到上海避避。静当即复了封快信,劝母亲决定主意到上海来。但是母亲的第二封信,九月十日的,说已经决定避到省里大姨夫家去,省里有海军保护,是不怕的,况且大姨夫在海军里还有熟人;这封信,附带着又说:“你大病初愈,不宜劳碌,即在医院中静养,不必回省来;且看秋后大局变化如何,再定行止。”因此,猩红症的隔离疗养期虽然满了,静还是住在这医院里;因为挂念着家乡,挂念着母亲,她更热切地留心时事。
  战事的正确消息,报纸上早已不敢披露了。黄医生每天从私人方面总得了些来,但也不怎么重要。最新奇有趣的消息,却是静的旧同学李克传来的。双十节那天,静在院内草场上散步,恰遇李克来访友,正撞见了。这短小的人儿不知从什么地方探听得许多新闻。静当下就请他常来谈谈。——前月她派人到从前的二房东处取行李,得了抱素留下的一封信,知道他已回天津去了,所以静女士现在没有秘密行踪之必要了。
  从李克那里,静又知道院内新来了两个女同学,一位是大炮史俊的恋人赵赤珠,一位是闹过三角恋爱的王诗陶。静和这两位,本来不大接谈,但现在恰如“他乡遇故知”,居然亲热起来,常到她们那里坐坐了。每天下午二时左右,赵女士王女士的病房里便像开了个小会议,李克固然来了,还有史俊和别的人;静总在那里消磨上半点钟,听完李克的新闻。
  黄医生有时也来加入。
  革命军占领九江的第二天,赵、王二女士的病房里格外热闹;五六个人围坐着听李克的新闻。王女士本来没有什么病,这天更显得活泼娇艳;两颗星眸不住地在各人脸上溜转,一张小嘴挂着不灭的微笑,呈露可爱的细白牙齿。她一只手挽在她的爱人东方明的肩上,歪着上半身,时时将脚尖点地,像替李克的报告按拍子。龙飞坐在她对面,一双眼瞅着她,含有无限深情。大家正在静听李克讲马回岭的恶战,忽然龙飞按住王女士的腿说:“别动!”王女士一笑,有意无意地在龙飞肩头打了一下。在场的人们都笑起来了。史俊伸过一只手来推着东方明道:“提出抗议!你应该保障你的权利!”“那天会场上,史大炮的提议失败了,你们看他老是记着,到处利用机会和王诗陶作对呢!”李克停顿了报告,笑着说。
  “赤珠!我就不信没有男同志和你开玩笑。”王女士斜睨着赵女士,针对史大炮的话说。
  “大家不要开玩笑了,谈正事要紧。”东方明解纷,截住了赵女士嘴边的话语。
  “新闻也完了,”李克一面伸欠,一面说,“总之,现在武汉的地位巩固了。”
  “到武汉去,明天就去!”史大炮奋然说,“那边需要人工作!”
  “人家打完了,你才去!”王女士报复似的顶一句。
  “我看你不去!”史大炮也不让。
  “当真我们去做什么事呢?”赵女士冒冒失失地问。
  龙飞偷偷地向王女士做了个鬼脸。李克微笑。
  “那边的事多着呢!”东方明接着说,“女子尤其需要。”
  “需要女子去做太太!”龙飞忍住了笑,板着脸抢空儿插入了这一句。
  “莫开玩笑!”李克拦住,“真的,听说那边妇女运动落后。你们两位都可以去。”又转脸对静女士说,“密司章,希望你也能去。”
  静此时已经站起来要走,听了李克的话,又立住了。“我去看热闹么?”她微笑地说,“我没做过妇女运动。并且像我那样没用的人,更是什么事都不会做的。”
  赵女士拉静坐下,说道:“我们一同去罢。”
  “密司章,又不是冲锋打仗,那有不会的理。”史俊也加入鼓吹了,“你们一同去,再好没有。”
  “章女士……”
  龙飞刚说出三个字,赵女士立刻打断他道:“不许你开口!
  你又来胡闹了!”
  “不胡闹!”龙飞吐了口气,断然地说下去,“章女士很能活动,我是知道的。她在中学时代,领导同学反对顽固的校长,很有名的!”
  “这话是谁说的?”静红着脸否认。
  “包打听说的。”龙飞即刻回答,他又加一句道:“包打听也要到汉口去,你们知道么?”
  “她去干什么!”王女士很藐视地说。
  “去做包打听!”大家又笑起来。
  “密司章,你不是不能,你是不愿。”李克发言了,“你在学校的时候很消极,自然是因为有些同学太胡闹了,你看着生气。我看你近来的议论,你对于政治,也不是漠不关心的,你知道救国也有我们的一份责任。也许你不赞成我们的做派,但是革命单靠枪尖子就能成么?社会运动的力量,要到三年五年以后,才显出来,然而革命也不是一年半载打几个胜仗就可以成功的。所以我相信我们的做派不是胡闹。至于个人能力问题,我们大家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改造社会亦不是一二英雄所能成功,英雄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常识以上的人们合力来创造历史的时代。我们不应该自视太低。这就是我们所以想到武汉去的原因,也就是我劝你去的理由。”“李克的话对极了!”史大炮跳起来说,“明天,不用再迟疑,和赤珠一同去。”
  “也不能这么快。”东方明说着立起身来,“明天,后天,一星期内,谁也走不动呢。慢慢再谈罢。”
  “会议”告了结束,三个男子都走了,留下三个女子。静女士默然沉思,王女士忙着对镜梳弄她的头发,赵女士无目的地望着天空。
  静怀着一腔心事,回到自己房里;新的烦闷又凭空抓住了她了。这一次和以前她在学校时的烦闷,又自不同。从前的烦闷,只是一种强烈的本能的冲动,是不自觉的,是无可名说的。这一次,她却分明感得是有两种相反的力量在无形中牵引她过去的创痛,严厉地对她说道:“每一次希望,结果只是失望;每一个美丽的憧憬,本身就是丑恶;可怜的人儿呀,你多用一番努力,多做一番你所谓奋斗,结果只加多你的痛苦失败的纪录。”但是新的理想却委婉地然而坚决地反驳道:“没有了希望,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呢?人之所以异于禽兽,就因为人知道希望。既有希望,就免不了有失望。失望不算痛苦,无目的无希望而生活着,才是痛苦呀!”过去的创痛又顽固地命令她道:“命运的巨网,罩在你的周围,一切挣扎都是徒然的。”新的理想却鼓动她道:“命运,不过是失败者无聊的自慰,不过是懦怯者的解嘲。人们的前途只能靠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努力来决定。”这两股力一起一伏地牵引着静,暂时不分胜负。静悬空在这两力的平衡点,感到了不可耐的怅惘。她宁愿接受过去创痛的教训,然而新理想的诱惑力太强了,她委决不下。她屡次企图遗忘了一切,回复到初进医院来时的无感想,但是新的诱惑新的憧憬,已经连结为新的冲动,化成一大片的光耀,固执地在她眼前晃。她也曾追索这新冲动的来源,分析它的成分,企图找出一些“卑劣”来,那就可名正言顺地将它撇开了,但结果是相反,她反替这新冲动加添了许多坚强的理由。她刚以为这是虚荣心的指使,立刻在她灵魂里就有一个声音抗议道:“这不是虚荣心,这是责任心的觉醒。现在是常识以上的人们共同创造历史的时代,你不能抛弃你的责任,你不应自视太低。”她刚以为这是静极后的反动,但是不可见的抗议者立刻又反驳道:“这是精神活动的迫切的要求,没有了这精神活动,就没有现代的文明,没有这世间。”她待要断定这是自己的意志薄弱,抗议立刻又来了:“经过一次的挫折而即悲观消极,像你日前之所为,这才是意志薄弱!”
  争斗延长了若干时间,静的反抗终于失败了。过去的创痛虽然可怖,究不敌新的憧憬之迷人。她回复到中学时代的她了。勇气,自信,热情,理想,在三个月前从她身上逃走的,现在都回来了。她决定和赵女士她们同走。她已经看见新生活——热烈,光明,动的新生活,张开了欢迎的臂膊等待她。这个在恋爱场中失败的人儿,现在转移了视线,满心想在“社会服务”上得到应得的安慰,享受应享的生活乐趣了。
  因为赵女士在上海还有一个月的停留,静女士先回到故乡去省视母亲。故乡已是青天白日的世界了,但除了表面的点缀外,依然是旧日的故乡,这更坚决了静女士的主意。在雨雪霏霏的一个早晨,她又到了上海,第二天便和赵女士一同上了长江轮船,依着命运的指定,找觅她的新生活去了。虽然静女士那时脑中断没有“命运”二字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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