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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之《幻灭》(五、六)

发布时间:2013-04-10 11:53:34  发布人:管理员
 

又是几天很平淡地过去了。抱素的纳闷快到了不能再忍受的地步。
  一天下午,他在校前的空场上散步,看见他最近不恨的李克走过。他猛然想起慧女士恰巧是李克的同乡,不知这个“怪人”是不是也知道慧女士的家世及过去的历史。他虽则天天和慧见面,并且也不能说是泛泛的交情,然而关于她的家世等等,竟茫无所知;只知她是到过巴黎两年的“留学生”,以前和静女士是同学。慧固然没曾对他提起过家里的事,即如她自己从前的事也是一字不谈的;他曾经几次试探,结果总是失败——他刚一启口,就被慧用别的话支开去;他又有几分惧怕慧,竟不敢多问,含胡直到如今。这几天,因为慧的态度使他纳闷,他更迫切地要知道慧的过去的历史。现在看见了李克,决意要探询探询,连泄露秘密的危险也顾不得了。
  “密司忒李,往哪里去?”抱素带讪地叫着。
  那矮小的人儿立住了,向四下里瞧,看见抱素,就不介意似的回答说:“随便走走。”
  “既然你没事,我有几句话和你讲,行么?”抱素冒失地说。
  “行!”李克走前几步,仍旧不介意似的。
  “你府上是玉环么?你有多久不回家了?”抱素很费斟酌,才决定该是这般起头的。
  “是的,三个月前我还回家去过一次呢。”那“理性人”回答,他心里诧异,他已经看出来,抱素的自以为聪明然而实在很拙劣的寒暄,一定是探询什么事的冒头。
  “哦,那么你大概知道贵同乡周定慧女士这个人了?”抱素单刀直入地转到他的目的物了。
  李克笑了一笑。抱素心里一抖,他分辨不出这笑是好意还是恶意。
  “你认识她么?”不料这“理性人”竟反问。
  抱素向李克走近一步,附耳低语道:“我有一个朋友认识她。有人介绍她给我的朋友。”旋又拍着李克的肩膀道:“好朋友,你这就明白了罢?”
  李克又笑了一笑。这一笑,抱素断定是颇有些不尴不尬的气味。
  “这位女士,人家说她的极多。我总共只见过一面,仿佛人极精明厉害的。”李克照例地板着脸,慢吞吞地说。“如果你已经满意了,我还要去会个朋友。”他又加了一句。“人家说什么呢?”抱素慌忙追询,“你何妨说这么一两件呢?”
  但是李克已经向右转,提起脚跟要走了。他说:“无非是乡下人少见多怪的那些话头。你的朋友大可不必打听了。”
  抱素再想问时,李克随口说了句“再见”,竟自走了,身后拖着像尾巴样的一条长影子,还在抱素跟前晃;但不到几秒钟,这长影子亦渐远渐淡,不见了。抱素惘然看着天空。他又顺着脚尖儿走,在这空场里绕圈子。一头癞虾蟆,意外地从他脚下跳出来;跳了三步,又挪转身,凸出一对揶揄的眼睛对抱素瞧。几个同学远远地立着,望着他,似乎有议论;他也没有觉到。他反复推敲李克那几句极简单的话里的涵义。他已经断定:大概李克是实在不知道慧的身世,却故意含胡闪烁其词作弄人的;可是一转念又推翻了这决定,不,这个“理性人”素来说话极有分寸,也不是强不知以为知的那类妄人,他的话是值得研究的。他这么一正一负地乱想着,直到校里一阵钟声把他唤回去。
  S大学的学生对于闻钟上课,下课,或是就寝,这些小节,本来是不屑注意的;当上课钟或就寝钟喤喤地四散并且飞到草地,停歇在那里以后,你可以听到宿舍中依然哗笑高纵。然而这一次钟声因为是意外的,是茶房的临时加工,所以凡是在校的学生居然都应召去了。抱素走进第三教室——大家知道,意外的鸣钟,定规是到这教室里来的——只见黑压压一屋子人。一个同学拉住他问道:“什么事又开会?”抱素瞪着眼,摇了摇头。背后一个尖锐的声音说道:“真正作孽!夜饭也吃弗成!”抱素听得出声音,是一位姓方的女同学,上课时惯和静女士坐在一处的,诨名叫“包打听”;她得这个美号,一因她最爱刺探别人的隐秘,如果你有一件事被方女士知道了,那就等于登过报纸;二因她总没说过“侦探”二字,别人说“侦探”,她总说“包打听”,如果你和她谈起“五卅”惨案的经过,十句话里至少有一打“包打听”。当下抱素就在这包打听的方女士身边一个座位上坐了。不待你开口问,我们这位女士已经抢着把现在开会的原因告诉你了。她撇着嘴唇,作她的结论道:
  “真正难为情,人家勿喜欢,放仔手拉倒,犯弗着作死作活吓别人!”她的一口上海白也和她的“包打听”同样地出名。
  抱素惘然答道:“你不知道恋爱着是怎样地热烈不顾一切,失恋了是怎样难受呢!”
  主席按了三四次警铃,才把那几乎涨破第三教室的嘈声压低下去。抱素的座位太落后了,只见主席嘴唇皮动,听不出声音,他努力听,方始抓住了断断续续的几句:“恋爱不反对,……妨碍工作却不行……王女士太浪漫了……三角恋爱……”
  “主席说,要禁止密司忒龙同王女士恋爱。为仔王女士先有恋人,气得来要寻死哉。”包打听偏有那们尖的耳朵,现在传译给抱素。
  忽然最前排的人鼓起掌来。抱素眼看着方女士,意思又要她传译;但是这位包打听皱着眉头咕噜了一句“听勿清”。几个人的声音嚷道:“赞成!强制执行!”于是场中大多数的臂膊都陆续举起来了。主席又说了几句听不清的话。场中哄然笑起来了。忽然一个人站起来高声说道:“恋爱不能派代表的,王既不忍背弃东方,就不该同时再爱龙。现在,又不忍不爱东方,又不肯不爱龙,却要介绍另一女同学给龙,作自己的替身,这是封建思想!这是小资产阶级女子的心理,大会应给她一个严重的处分!”
  抱素认得这发言者是有名的“大炮”史俊。
  有几个人鼓掌赞成,有几个人起来抢着要说话,座位落后的人又大呼“高声儿,听不清”,会场中秩序颇呈动摇了。抱素觉得头发胀起来。辩论在纷乱中进行,一面也颇有几人在纷乱中逃席出去。最后,主席大声说道:“禁止王龙的恋爱关系,其余的事不问,赞成者举手!”手都举起来,抱素也加了一手,随即匆匆地挤出会场。他回头看见方女士正探起身来隔着座位和一个女子讲话——这女子就是大炮史俊的爱人赵赤珠。
  “不愧为包打听。”抱素一边走,一边心里说。他忽然得了个主意:“我的事何不向她探询呢?虽然不是同乡,或许她倒知道的。”

  从早晨起,静女士又生气。
  她近来常常生气;说她是恼着谁罢,她实在没有被任何人得罪过,说她并不恼着谁罢,她却见着人就不高兴,听着人声就讨厌。本来是少说话的,近来越发寡言了,简直忘记还有舌头,以至她的同座包打听方女士新替她题了个绰号:“石美人”。但是静女士自己却不承认是生气,她觉得每日立也不是,坐也不是,看书也不是,不看书也不是,究竟自己要的是什么,还是一个不知。她又觉得一举一动,都招人议论,甚至于一声咳嗽,也像有人在背后做鬼脸嘲笑。她出外时,觉得来往的路人都把眼光注射在她身上;每一冷笑,每一谇骂,每一喳喳切切的私语,好像都是暗指着她。她害怕到不敢出门去。有时她也自为解释道:“这都是自己神经过敏,”但是这可怪的情绪已经占领了她,不给她一丝一毫的自由了。
  这一天从早晨起,她并没出门,依然生气,大概是因为慧小姐昨日突然走了,说是回家乡去。昨晚上她想了一个钟头,总不明白慧女士突然回去的原因。自然而然的结论,就达到了“慧有意见”。但是“意见”从何而来呢?慧在静处半月多,没一件事不和静商量的;慧和抱素亲热,静亦从未表示不满的态度。“意见”从何来呢?静最后的猜度是:慧的突然归家,一定和抱素有关;至于其中细情,局外人自然不得而知。
  但虽然勉强解释了慧的回家问题,静的“无事生气”依然如故,因为独自个生气,已经成为她的日常功课了。她靠在藤榻上,无条理地乱想。
  前楼的二房东老太太正在唠唠叨叨地数说她的大孙女。窗下墙脚,有一对人儿已经在那里谈了半天,不知怎的,现在变为相骂,尖脆的女子口音,一句句传来,异常清晰,好像就在窗外。一头苍蝇撞在西窗的玻璃片上,依着它的向光明的本能,固执地硬钻那不可通的路径,发出短促而焦急的嘤嘤的鸣声。一个撕破口的信封,躺在书桌上的散纸堆中,张大了很难看的破口,似乎在抱怨主人的粗暴。
  静觉得一切声响,一切景象,都是可厌的;她的纷乱的思想,毫无理由地迁怒似的向四面放射。她想起方女士告诉她的那个笑话——一个男同学冒了别人的名写情书;她又想起三天前在第五教室前走过,瞥见一男一女拥抱在墙角里;她又想起不多几时,报纸上载着一件可怕的谋杀案,仿佛记得原因还是女人与金钱。她想起无数的人间的丑恶来。这些丑恶,结成了大的黑柱,在她眼前旋转。她宁愿地球毁灭了罢,宁愿自杀了罢,不能再忍受这无尽的丑恶与黑暗了!
  她将两手遮住了面孔,颓然躺在藤榻上,反复地机械地念着“毁灭”,从她手缝里淌下几点眼泪来。
  眼泪是悲哀的解药,会淌眼泪的人一定是懂得这句话的意义的。静的神经现在似乎略为平静了些,暂时的全无思想,沉浸在眼泪的神奇的疗救中。
  然后,她又想到了慧。她想,慧此时该已到家了罢?慧的母亲,见慧到家,大概又是忙着要替她定亲了。她又想着自己的母亲,她分明记得——如同昨日的事一样——到上海来的前晚,母亲把她的用品,她的心爱的东西,一件一件理入网篮里,衣箱里。她记得母亲自始就不愿意她出外的,后来在终于允许了的一番谈话中,母亲有这样几句话:“我知道你的性情,你出外去,我没有什么不放心,只是你也一年大似一年了,趁早就定个亲,我也了却一桩心事。”她那时听了母亲的话,不知为什么竟落下眼泪来。她记得母亲又安慰她道:“我决不硬做主,替你定亲,但是你再不可执拗着只说一世不嫁了。”她当时竟感动得放声哭出来了。她又记起母亲常对她说:“大姨母总说我纵容你,我总回答道:‘阿静心里凡事都有个数儿,我是放心的。’你总得替你妈争口气,莫要落人家的话柄。”静又自己忖量:这一年来的行为总该对得住母亲?她仿佛看见母亲的温和的面容,她扑在母亲怀里说道:“妈呀!阿静牢记你的教训,不曾有过半点荒唐,叫妈伤心!”
  静猛然想起,箱子里有一个金戒指,是母亲给她的,一向因为自己不喜欢那种装饰品,总没戴过。她慌忙开了箱子,找出那个戒指来。她像见了最亲爱的人,把戒指偎在胸口,像抱着一个孩子似的,轻轻地摇摆她的上半身。
  玻璃窗上那个苍蝇,已经不再盲撞,也不着急地嘤嘤地叫,此时它静静地爬在窗角,搓着两只后脚。
  母亲的爱的回忆,解除了静的烦闷的包围。半小时紧张的神经,此时弛松开来。金戒指抱在怀里,静女士醉醺醺地回味着母亲的慈爱的甜味。半小时前,她觉得社会是极端的黑暗,人间是极端的冷酷,她觉得生活太无意味了;但是现在她觉得温暖和光明到底是四处地照耀着,生活到底是值得留恋的。不是人人有一个母亲么?不是每一个母亲都有像她的母亲那样的深爱么?就是这母亲的爱,温馨了社会,光明了人生!
  现在静女士转又责备自己一向太主观,太是专从坏处着想,专戴了灰色眼镜看人生。她顿然觉得平日被她鄙夷的人们原来不是那么不足取的;她自悔往日太冷僻,太孤傲,以至把一切人都看作仇敌。她想起抱素规劝她的话来,觉得句句是知道她的心的,知道她的好处,她的缺点的,是体贴她爱惜她的。
  于是一根温暖的微丝,掠过她的心,她觉得全身异样地软瘫起来,她感觉到一种像是麻醉的味儿。她觉得四周的物件都是异常温柔地对着她,她不敢举手,不敢动一动脚,恐怕损伤了它们;她甚至于不敢深呼吸,恐怕呵出去的气会损伤了什么。
  太阳的斜射光线,从西窗透进来,室中温度似乎加高了。静还穿着哔叽旗袍,颇觉得重沉沉,她下意识地拿一件纱的来换上。当换衣时,她看着自己的丰满的处女身,不觉低低叹了一声。她又坐着,温理她的幻想。
  门上来了轻轻的弹指声。静侧耳谛听。弹指声第二次来了,是一个耳熟的弹指声。静很温柔地站起来,走到门边,开了门时,首先触着眼帘的,是血红的领带,来者果然是抱素。不知是红领带的反映呢,或者别的缘故,静的脸上倏然浮过一片红晕。
  抱素眼眶边有一圈黑印,精神微现颓丧。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看着前天还是安放慧的行军床的地方。两人暂时没有话。静的眼光追随着抱素的视线,似乎在寻绎他的思路。
  “慧昨天回家去了。”静破例地先提起了话头。
  抱素点头,没有话。一定有什么事使这个人儿烦闷了。静猜来大概是为了慧女士。她自以为有几分明了慧的突然回去的原因了。
  “慧这人很刚强,有决断;她是一个男性的女子。你看是么?”静再逗着说。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罢?”抱素管自地问。
  “慧素来不谈她自己家里的事。我也不喜欢打听。”静淡然回答。“你也不知道她的家庭情形么?”
  “她不说,我怎么知道呢?况且,我和她的交情,更次于你和她。”抱素觉得静女士的话中有核,急自分辩说。
  静笑了一笑。从心的深处发出来的愉快的笑。不多时前温柔的幻境,犹有余劲,她现在看出来一切都是可爱的淡红色了。
  “你知道她在外国做些什么?”抱素忍不住问了。
  静女士摇头,既而说:“说是读书,我看未必正式进学校罢。”
  抱素知道静是真不知道,不是不肯说。他迟疑了一会,后来毅然决然地对静说道:“密司章,你不知道慧突然回去的原因罢?”
  静一怔,微微摇头。
  “你大概想不到是我一席话将她送走的罢?”抱素接着说,他看见静变色了,但是他不顾,继续说下去。“请你听我的供状罢。昨晚上我躲在床里几乎哭出声来了。我非在一个亲人一个知心朋友面前,尽情地诉说一番,痛哭一场,我一定要闷死了。”他用力咽下一口气去。
  静亦觉惨然,虽则还是摸不着头绪。
  慢慢地,但是很坚定地,抱素自述他和慧的交涉。他先讲他们怎样到法国公园,在那里,慧是怎样的态度,第二天,慧又是怎样的变了态度;他又讲自己如何的纳闷,李克的话如何可疑;最后,他说还是在“包打听”方女士那里知道了慧不但结过几次婚,并且有过不少短期爱人,因此他在前天和慧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
  “你总能相信,”抱素叹息着收束道,“如果不是她先对我表示亲热,我决不敢莽撞的;那晚在法国公园里,她捧着我的面孔亲嘴,对我说了那样多的甜蜜蜜的话语,但是第二天她好像都忘却了,及至前天我责问她时,她倒淡淡地说:‘那不过乘着酒兴玩玩而已。你未免太认真了!’我的痛苦也就可想而知!自从同游法国公园后,我是天天纳闷;先前我还疑惑那晚她是酒醉失性,我后悔不该喝酒,自恨当时也受了热情的支配,不能自持。后来听人家告诉了她的从前历史,因为太不堪了,我还是半信半疑,但是人家却说得那么详细,那么肯定,我就不能不和她面对面地谈一谈,谁料她毫不否认,反理直气壮地说是‘玩玩’,说我‘太认真’!咳……”这可怜的人儿几乎要滴下眼泪来了,“咳,我好像一个处女,怀着满腔的纯洁的爱情,却遇着了最无信义的男子,受了他的欺骗,将整个灵魂交给他以后,他便翻脸不认人,丢下了我!”
  他垂下头,脸藏在两手里。
  半晌的沉默。
  抱素仰起头来,又加了一句道:“因为我当面将她的黑幕揭穿了,所以她突然搬走。”
  静女士低着头,没有话;回忆将她占领了。慧果真是这样一个人么?然而错误亦不在她。记得半月前慧初来时,不是已经流露过一句话么?“我就用他们对待我的法子回敬他们呵!”这句话现在很清晰地还在静的耳边响呢。从这句话,可以想见慧过去的境遇,想见慧现在的居心。犹如受了伤的野兽,慧现在是狂怒地反噬,无理由无选择地施行她的报复。最初损害她的人,早已挂着狞笑走得不知去向了,后来的许多无辜者却做了血祭的替身!人生本就是这么颠倒错误的!静迷惘地想着,她分不清对慧是爱是憎,她觉得是可怜,但怜悯与憎恨也在她的情绪中混为一片,不复能分。她想:现在的抱素是可怜的,但慧或者更可怜些;第一次蹂躏了慧,使慧成为现在的慧的那个男子,自然是该恨了,但是安知这胜利者不也是被损害后的不择人而报复,正像现在慧之对于抱素呢?依这么推论,可恨的人都是可怜的。他们都是命运的牺牲者!静这么分析人类的行为,心头夷然舒畅起来,她认定怜悯是最高贵的情感,而爱就是怜悯的转变。
  “你大概恨着慧罢?”静打破了沉寂,微笑,凝视着抱素。“不恨。为什么恨呢?”抱素摇着他的长头发,“但是爱的意味也没有了。我是怕她。哦,我过细一想,连怕的意味也没有了,我只是可惜她。”
  “可惜她到底是糟蹋了自己身体。”静仍旧微笑着,眼睛里射出光来。
  “也不是。我可惜她那样刚毅,有决断,聪明的人儿,竟自暴自弃,断送了她的一生。”他说着又微喟。
  “你认定这便是她的自暴自弃么?”
  抱素愕然半晌,他猜不透静的意思,他觉得静的泰然很可怪,他原先料不及此。
  “你大概知道她是不得已,或是……”他机警地反问。“慧并没对我直接谈过她自己的事,”静拦住了说,“但是我从她无意中流露的对于男子的憎恨,知道她现在的行为全是反感,也可以说是变态心理。”
  抱素低了头,不响;半晌,他抬起头,注视静的脸,说道:“我真是太粗心了!我很后悔,前天我为什么那样怒气冲冲,我一定又重伤了她的心!”他的声音发颤,最后的一句几乎带着悲咽了。
  静心里一软,还带些酸,眼眶儿有些红了。也许是同情于慧,然而抱素这几句话对于静极有影响,却是不能讳言的。她的“怜悯哲学”已在抱素心里起了应和,她该是如何的欣慰,如何的感动呵!从前抱素说的同学们对于他俩的议论,此时倏又闯进她的记忆;她不禁心跳了,脸也红了。她不敢看抱素,恐怕碰着他的眼锋。她心的深处似乎有一个声音说道:“走上前,对他说,你真是我的知心。”但是她忸怩地只是坐着不动。
  然而抱素像已经看到她的心,他现在立起来,走到她身边。静心跳的更厉害,迷惘地想道:他这不是就要来拥抱的姿势么?她惊奇,她又害怕;但简直不曾想到“逃避”。她好像从容就义的志士,闭了眼,等待那最后的一秒钟。
  但是抱素不动手,他只轻轻地温柔地说道:“我也替你常担忧呢!”静一怔,不懂他的意思。这人儿又接着说:“你好端端的常要生气,悲观,很伤身的。你是个聪明人,境遇也不坏,在你前途的,是温暖和光明,你何必常常悲观,把自己弄成了神经病。”
  这些话,抱素说过不止一次,但今天钻到静的耳朵里,分外的恳切,热剌剌的,起一种说不出的奇趣的震动。自己也不知怎么的,静霍然立起,抓住了抱素的手,说:“许多人中间,就只你知道我的心!”她意外地滴了几点眼泪。
  从静的手心里传来一道电流,顷刻间走遍了抱素全身;他突然挽住了静的腰肢,拥抱她。静闭着眼,身体软软的,没有抵拒,也没有动作;她仿佛全身的骨节都松开了,解散了,最后就失去了知觉。
  当她回复知觉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躺在床上,抱素的脸贴着自己的。
  “你发晕去了!”他低低地说。
  没有回答,静翻转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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